“治愈笑容,治愈乐园!让每一个二相乐园的居民,都能发自内心地微笑,这就是我们‘幸福微笑研究会’存在的意义!”
二相乐园的午后阳光,永远带着一种甜得发腻的暖意。
金发的女子站在临时搭建的讲台上,一身剪裁利落的浅色套装,笑容恰到好处地绽放在嘴角。
台下聚了不少人。有人举着手机在录像,有人则抱着胳膊面带怀疑。
“我知道,你们中的很多人可能还在犹豫。幸福手术?听起来像是某种骗局,某种洗脑,某种夺走你自我的阴谋。”
“我理解。真的理解。”
满愿微微偏头,几缕金色的碎发从耳后滑落,被她自然地拢到耳后,“在这个时代,‘幸福’这个词已经被用烂了。烂到我们听到它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向往,而是警惕。这本身,就是一件很可悲的事,不是吗?”
人群中的议论声低了几分。
“十五年前,我和你们一样。”
满愿的声音放轻了些,“我也曾站在某条街的角落,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觉得这个世界和我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我能看见他们在笑,能听见他们在说话,但我摸不到,也感受不到。那种感觉,你们有人经历过吗?”
台下有人轻轻点了点头。
“后来,有人告诉我,那不是我的错。”
满愿的目光在人群中缓缓扫过,“那同样也不是我们的错。这个世界太快了,快到我们来不及处理自己的情绪,就被推着往前跑。快到你甚至没有时间问自己一句,‘我现在,快乐吗?’”
一个年轻女孩站在人群前排,眼眶微微泛红,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满愿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年轻女孩的身上,声音柔和了几分:“我也曾经怀疑过。我曾经也觉得自己不需要别人的帮助,觉得自己能扛过去。直到我发现,有些伤痛,不是咬咬牙就能忘记的。”
台下的窃窃私语声低了几分。有人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痛苦不会因为你无视它就消失。它只会像藤蔓一样,在你的心里越长越密,缠住你的每一次呼吸。而幸福手术,就是那把剪断藤蔓的剪刀。”
台下安静了片刻。随即,一个穿着灰色外套的中年男人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满愿女士!我……我参加过你们的活动!上个月在鸽川的宣讲会……我当时只是路过,我本来不信这些的,但我听了您的分享之后……我终于下定决心做了手术!”
他顿了顿,微微平复呼吸,声音更加响亮:“我感觉……我感觉我现在终于能呼吸了!”
人群中有几个人跟着附和起来,声浪不大,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像是被点燃了的热度。
“我邻居也做了手术!他现在整个人都变了!以前整天关在屋里不出门,现在天天去广场上跟人下棋!”
“真的假的?不会有副作用吧?”
“能有什么副作用?人家满愿女士自己都说了,那是科学!是经过验证的!”
“我听说……”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从人群中冒出来,带着几分怯意,“我听说,做了手术之后……就不会再难过了?是真的吗?”
满愿的目光落在那个女孩身上,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是的,亲爱的。你依然会感受一切,只是那些让你喘不过气的重量,不会再压在你心上了。”
女孩的眼睛亮了一下。
满愿微微颔首:“幸福,从来不是一件奢侈的事。它只是被我们弄丢了。而幸研会要做的,就是帮你们把幸福找回来。”
她的话音落下,台下响起一阵掌声。有人开始喊口号,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整齐:“治愈笑容,治愈乐园!幸福微笑研究会——!”
就在这时,一个身着制服的男人快步穿过人群,在满愿演讲告一段落的间隙,走到她身边,微微弯腰,压低声音:“满愿会长,二维市那边,雷虬出问题了。已经出现了大规模的讯号瘫痪。”
满愿的眉头极其细微地皱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各位,很抱歉,临时有些事情需要我处理。今天的分享就到这里,如果你们有任何想说的、想问的,随时可以到幸研会的任何一个站点,那里永远有人在等你们,愿你们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笑容。”
掌声更加热烈了。有人高喊着“满愿女士辛苦了”,有人举起手机疯狂拍照,更多的人则围了上来,试图挤到台前说些什么。
满愿拉开车门,弯腰坐进后座。车门合拢的瞬间,那抹笑容从她脸上褪去,像被揭下了一层薄薄的面具。
“电脑爆炸,房子着火,出门被花盆砸,现在连雷虬都开始罢工了……没一个能靠得住的。”
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烦躁,“不管是幻造种还是人,都是一群废物。”
满愿靠在座椅上,偏过头看向坐在一旁的男人,声音冷了几分:“查清楚原因了吗?”
男人弓着腰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攥着一只数据板,闻言连忙转过身来:“暂时还没有。但应急讯号塔已经启动了,不会影响此后的行动。”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开口:“只是……满愿会长,我们这么算计星穹列车,一旦被发现……”
满愿斜了他一眼,手指在扶手上重重拍了一下:“他们是无名客,又不是市场开拓部,怎么?还能在众目睽睽下开着列车撞进满愿电视台把我们都吊死不成?”
男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缩了缩脖子,没有接话。
满愿收回视线,望向车窗外,街道上的人群还在三三两两地讨论着刚才的演讲,有人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有人低头翻看刚拿到的宣传册。
她沉默了片刻,语气恢复了不紧不慢的调子:“安排去采访他们的人怎么样了?”
“星穹列车的人目前分为了两组行动。”
男人快速滑动了几下数据板,语速也加快了几分。
“星和三月七一行人去了绘世学院,据说是在找什么人。曾经的前公司专员斯科特与现今在真珠手下任职的拉克什米与他们同行,我们的人已经拍下了相关视频。只是出于绘世学院的规矩,暂时未能跟进。但另一组记者已经与他们接触了。”
“……绘世学院。”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意味,“也好。让那边的人盯紧点。至于另一组——”
她偏过头,目光落在窗外渐行渐远的街景上:“让他们好好‘采访’。该问什么,不用我教吧?”
“是,会长。”男人点了点头,转回身去,在数据板上快速点了几下。
……
「无名」的小桥上。
贾昇一行人刚走过长桥的中段,迎面就撞上了一队扛着“长枪短炮”的人。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手里攥着一支话筒,看到几人的瞬间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像是猎人发现了猎物。
他一个滑步冲到几人面前,动作之流畅、之突然,让丹恒都微微蹙了一下眉。
“尊敬的各位无名客!打扰了!”
男人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职业媒体人特有的热情,“我们是满愿电视台的记者!真幸运能在这里碰到各位!请问各位现在有时间接受一个简短的采访吗?”
话音未落,一只话筒已经递到了丹恒嘴边,几乎要贴到他的下巴上:“请问,星穹列车是否会参加本次的幻月游戏?”
丹恒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身体微微后仰,避开了那支几乎要怼进他嘴里的话筒。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的星期日已经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了镜头,兜帽的帽檐又压低了半寸。
丹恒侧过身,挡在了星期日前面。
与此同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按在了话筒上。
贾昇笑眯眯地站在丹恒身侧,手指压着话筒,把它从丹恒嘴边往下按了按,侧过身彻底堵死了旁边的镜头。
他脸上挂着笑容,声音不紧不慢:“抱歉,这位记者先生。星穹列车与黑塔空间站已经达成了协议,概不接受外部采访。”
记者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笑容:“只是几个简单的问题,不会占用各位太多时间……”
“另外——”贾昇打断他,语气依旧客气,但那双眼睛里没什么笑意,“如果我们的镜头出现在任何非黑塔空间站授权的采访上,黑塔空间站的法务部想必会给各位一段相当难忘的回忆。”
记者的嘴角抽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开口:“贾昇先生,我自己也是黑塔女士的忠实粉丝,可从来没听说过黑塔空间站有隶属自己的媒体部门……您该不会是——”
“怎么没有?”贾昇接话接得飞快,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你等着,他们马上就到。不是我吹,在记录这件事上,整个寰宇都没人比他们更专业。”
……
与此同时,黑塔空间站外。
琥珀色的晶壁在星光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些从晶壁上探出的死亡芭比粉色路灯依旧在不知疲倦地散发着稳定的光晕。
路灯上挂着的忆者们随着空间站的轻微晃动轻轻摇摆,远远看去像是一排被晾晒的、颜色过于鲜艳的衣物。
有些人已经放弃了挣扎,眼神涣散地望着星空发呆;有些人还在小声念叨着什么;还有几个已经彻底麻木了,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一道窈窕的身影从空间站外壁的菌丝中缓缓浮现。
霏雪站在虚空之中,目光平静地扫过那排挂在路灯上的忆者们。
艾伦跟在她身后,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正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霏雪身旁,努力挺直腰板,想要让自己看起来更有气势一些。
那些忆者看到霏雪出现的瞬间,原本蔫头耷脑的姿态猛地一振,一个个像是被注入了什么力量,纷纷抬起头来。
“贾昇先生大发慈悲,给了你们一个重获自由的机会。”
话音落下的瞬间,路灯上那些忆者们先是一愣,随即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一般,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真的吗?!我们可以走了?!”
“我以后再也不敢偷东西了!真的!我发誓!”
“我愿意给贾昇先生当牛做马!当牛做马!”
“我也是!我也是!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你先把鼻涕擦一擦再说话……”
“你管我!”
霏雪安静地等着,等到那些声音渐渐平息下去,才重新开口:“作为交换,你们需要前往二相乐园,完成贾昇先生交代的任务。这位是艾伦,他将作为主管参与考核。”
“没问题!完全没问题!”
“别说一个任务,一百个都行!”
“只要让我离开这个鬼地方,让我去干什么都行!”
“我这就去二相乐园!我要去报道!我要用我的余生来偿还我的罪孽!”
“我这就打包行李……哦不,我没什么行李可打包的,我现在就可以出发!”
“对对对!现在就走!一刻都不想多待!”
只有一道声音,在这片激动的浪潮中显得格外突兀。
绮梦挂在路灯上,满面潮红,声音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像是在品味什么珍贵体验般的满足:“我……我不想离开。可不可以不去?”
周围的声音瞬间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潜影的嘴角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MD死变态。”
霏雪偏过头,看向身旁的艾伦:“准备好了吗?”
艾伦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准备好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有底气一些:“各位,现在你们将以黑塔传媒记者的身份,跟随我前往二相乐园执行一项长期任务。表现优秀者,去留随意。表现不佳者继续回来挂路灯。”
他顿了顿,目光在绮梦身上停了片刻:“你除外。”
绮梦:“……”
空间站外壁上的菌丝开始缓缓松开,那些被挂了不知多少时日的忆者们终于获得了自由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从路灯上落下来,有人活动着僵硬的四肢,有人揉着发酸的肩膀,还有人正用一种近乎虔诚的目光看着自己重新恢复自由的双手。
潜影深吸一口气,眼眶微微泛红,声音有些沙哑:“自由……我终于自由了……”
绮梦站在她旁边,依旧带着那副意犹未尽的表情:“唉……其实我觉得挂着的也挺好的……”
潜影偏过头:“你再敢说一个字我就掐死你。”
绮梦缩了缩脖子:“……当我没说。”
……
长桥上,那名记者脸上的笑容还在努力维持着,但已经明显有些僵硬了。
“贾昇先生,您这话说得……我确实没听说过黑塔空间站还有自己的媒体部门。就算您不希望被采访也不用……”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一阵从虚空中涌出的粉色光芒打断了。
周围的空气开始泛起涟漪,数道裂隙从虚空中裂开,边缘流淌着细碎的粉色忆质光辉。紧接着,一道又一道身影从裂隙中钻了出来。
阳光照在那些粉色身影上,折射出一种让人不知道该作何反应的、诡异的光泽。
艾伦最后一个从裂隙中走出来。
他整了整领带,站在粉色忆者方阵的前方,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抬,目光落在那名已经彻底僵住的记者身上。
“这位先生,我刚刚好像听到您对我们黑塔传媒有所质疑?”
记者的目光在忆者方阵上扫过,又落回贾昇那张笑眯眯的脸上,喉结极其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没……没有。"他的声音有些发干,"完全……完全没有。我这就告辞,这就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