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天花板,刺目的白光,还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消毒水气味,扎维亚的意识从一片混沌中浮上来。
他试图抬起手,手臂却像是灌了铅,艰难地挪动了几下就耗尽了力气。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块数据板,目光在数据板上扫了一眼,随即抬起头,落在扎维亚脸上。
“扎维亚先生?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扎维亚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气音。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试图组织语言,但那些词句像是被什么东西搅成了一团浆糊,无论如何都理不清头绪。
医生见状,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快步走到床边,从口袋里取出一支笔形手电,掰开扎维亚的眼皮照了照,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颈侧脉搏。
“瞳孔对光反射正常,脉搏偏快但尚在安全范围内。”
医生收回手,在数据板上飞快点了点,又抬起头看向扎维亚,“你能听到我说话吗?如果能,眨一下眼。”
扎维亚眨了眨眼。
“很好。意识还算清醒,扎维亚先生,你现在在二维市中心医院。”
医生的表情稍微放松了一些,“你的电脑在你操作时发生了爆炸,你被冲击波掀飞,后脑勺着地,造成了轻度脑震荡和几处软组织挫伤。在送医途中又发生了车祸,但所幸伤势都不算严重。”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郑重:“不过,我需要提醒你一件事,你目前的表现出的症状,更像是某种……神经系统的功能性障碍。简单来说,你暂时失去了对某些肌肉群的控制能力。”
扎维亚的眼睛瞪大了。
医生看着他那副表情,叹了口气:“你现在的情况,用通俗的话说就是——你中风了。”
扎维亚:“…………”
他张了张嘴,试图说点什么,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就变成了一串含混不清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的气音:“唔……唔唔……”
医生抬起手,“你现在还处于急性期,这种症状很常见。我们会给你安排进一步的检查,等结果出来了才能确定具体的治疗方案。”
扎维亚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像是在努力压制某种翻涌的情绪。
他的手指在床单上无意识地蜷曲又松开,反反复复好几次,最终定格在一个微微颤抖的弧度上。
医生看着他那副模样,又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些:“我知道你现在很着急,但你先别急。现在最重要的是休息。情绪波动只会加重症状。”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门再度被推开。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她穿着一身深色的战斗服,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徽章,浅金色的中长发随着步伐微微晃动。
“二相乐园,异常防御部治安官朽叶。”她向医生出示了证件,声音平稳,“我有事要质询第一起设备爆炸事件中的扎维亚先生。”
医生的目光在证件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点了点头:“朽叶女士。”
他侧过身,让开床边的位置,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坦诚,“不过我觉得,你现在可能问不出什么。患者暂时失语,连基本的交流都做不到。”
朽叶的目光越过医生,落在病床上那个嘴歪眼斜的男人身上。
扎维亚正用一种混合了惊恐和困惑的眼神盯着她,嘴里还在发出含混不清的“唔唔”声。
她盯着他看了片刻,目光不算锐利,却带着一种让人无处遁形的审视。
片刻后,她收回视线,朝着身后招了招手。
两名身着同样制服的男人从门外走了进来。他们身姿挺拔,面容沉肃,在病房门口一左一右站定,像两尊门神。
医生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朽叶女士,这是……”
“扎维亚先生涉及了一笔来源不明的大额愿宝。在他能够恢复到开口讲话或是能写字交流的程度之前,需要严密监控。”
医生的目光在朽叶和门口那两名下属之间转了一圈,最终只是推了推眼镜,没有多问。
“愿宝”是二相乐园的通用货币,这笔钱的来源如果真有问题,那问题恐怕不小。
医生在二相乐园工作了十几年,见过太多被异常防御部盯上的人。
那些人要么确实有问题,要么就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无论是哪种情况,都不是他一个医生该过问的。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出病房,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轻微的声响。
病房内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街头音乐声,隔着玻璃模糊地飘进来。
扎维亚躺在病床上,目光在那两名守在门口的男人和站在床尾的朽叶之间来回扫了几圈,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病号服。
他开始觉得,电脑爆炸可能只是他噩梦的开始。
朽叶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翘起腿,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金色的短发随着她微微偏头的动作滑落肩侧。
“扎维亚先生,我知道你现在说不了话,也写不了字。没关系。你不必着急回答。”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在你电脑里那些文章的云端备份,我们的人已经找到了。”
扎维亚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朽叶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弯了一下,弧度很浅,却足以让扎维亚后背的汗毛全部竖起来:“那笔愿宝的来源,我们也在查。在你恢复期间,你可以好好想一想如何坦白从宽。”
她说完,最后看了一眼病床上的男人,转身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的灯光比病房内亮了几分,将朽叶的影子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轮廓。
她沿着走廊走了几步,在一个转角处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一个年轻的男人正小跑着跟上来,手里攥着一只数据板,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
他在朽叶面前站定,喘了口气,压低声音开口:
“长官,我们走访了其余爆炸案中的伤者。分布在二维市的不同区域,受伤时间前后不超过两个系统时。他们的情况都和扎维亚差不多——”
他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都在爆炸中陷入了言语和行为失调。有人连自己的名字都说不清了,有人一直在重复同一个音节,还有人……”
他没有说下去,但朽叶已经明白了。
年轻人握着数据板的手指收紧了几分,声音压得更低了:“这事后的报告……怎么写啊?总不能写‘一群黑子被自己的设备炸成傻子了吧?”
朽叶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双臂抱在胸前:“之前不是有人目击到星核猎手的银狼现身二相乐园了吗?”
年轻人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浮现出困惑:“……是有这么回事,可这跟爆炸案有什么关系?”
“二相乐园是公司旗下的财产,银狼又和公司不对付。一个星核猎手出现在这种敏感时期,恰好又有一连串离奇的设备爆炸案发生,你说,这报告该怎么写?”
年轻人的表情在短短几秒内经历了一个微妙的变化过程。
先是困惑,然后是恍然,接着是一种介于“原来如此”和“这也行”之间的复杂神色,最后定格在一种带着几分敬佩的恍然大悟上。
他用力点了点头:“我明白了,长官。”
……
与此同时,二维市的一家咖啡店里,银狼正靠在角落的卡座里,面前的终端屏幕上闪烁着二相乐园本地论坛的页面。
她一条条往下划,起初只是漫不经心地扫着那些关于幻月游戏和本地美食的帖子,直到一条置顶的官方通告跳了出来。
【关于近期二相乐园大规模电子设备爆炸事件调查通告】
“经异常防御部初步调查,近日在二维市及周边区域发生的多起电子设备爆炸事件,已造成多名市民受伤。
经异常防御部初步调查,该系列事件疑似与星核猎手成员“银狼”的非法活动有关。
该嫌疑人此前曾在多个星系实施过类似的数据攻击与设备破坏行为,其作案手法与本次事件高度吻合。
异常防御部已启动应急预案,加强重点区域的监控与巡逻力度。
如有市民发现可疑人员或异常活动,请立即向异常防御部报告。同时提醒广大市民注意设备使用安全。
目前我部已成立专项调查组,对该事件展开深入调查。后续调查结果将及时向社会公布。二相乐园异常防御部,乐园历1999……”
银狼盯着那几行字,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这对吗?我刚下飞船!”她把终端往桌上一拍,“……既然如此,我这就给他们上上强度。”
银狼的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上是恶作剧还是报复的意味,“否则我岂不是白背了这口锅?”
刃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姿态随意,穿着一件深色的短外套,衣领微微敞开,只是端着茶杯又抿了一口,视线越过杯沿,落在窗外。
窗外阳光正好,二相乐园的街道上人流如织。
几个熟悉的身影正从街道对面走过,步伐不紧不慢,在一家店铺门前停下了脚步。
银狼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那几个人影的瞬间,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贾昇正站在队伍最前面,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举着终端,仰头看着面前那栋建筑的顶端。
他旁边,白厄正微微仰着头,视线顺着他的目光落在那座高塔的顶端。
高塔的顶端,雷虬正盘踞在塔尖上,暗紫色的鳞片在日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正悠闲地甩着尾巴,像是在晒太阳。
“我听花火说雷虬平等的歧视每一款外地饮料,强烈推荐来这逛一逛。”贾昇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要不要去试试?”
白厄来了兴致,眼睛亮了一下:“好啊。我自酿的葡萄汁算算日子刚刚好,可以开封了。我现在就回列车拿。”
他话没说完,星期日已经默默地从随身的背包里掏出了几只玻璃瓶。瓶身上印着苏乐达的标志性图案,在日光下泛着亮眼的光泽。
“不用了。我带了这个。”
丹恒的目光在那几瓶苏乐达上停了停,青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微妙的光:“星期日,你……”
星期日耳羽颤了颤,带着几分不自然的移开视线,望向远处那座高塔的尖顶:“抵达之前我也做过功课。想到他可能会感兴趣……”
丹恒的嘴角极其细微地抽了一下。偏过头视线不自觉地扫向街道对面那家咖啡馆的窗户。
然后,他的目光对上了另一道视线。
刃坐在窗边,手里端着杯子,猩红的眼眸正隔着玻璃望向他。(●__●)
丹恒:“……”(;一_一)
他默默移开视线,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刃的视线却没有移开。隔着玻璃看着街道对面那群人,目光落在了白露身上。
白露尾巴在身后欢快地甩着,伸手从星期日手里接过一瓶苏乐达。
刃盯着白露看了很久。那双猩红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翻涌。
银狼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白露,又看到了丹恒,然后收回视线,看着刃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阿刃?你没事吧?你不会又要……”
刃只是沉默地注视着窗外那道小小的身影,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过了很久,他才轻轻摇了摇头:“……无事。”
一行人已经走上了桥,贾昇站在桥中央,仰头看着塔顶那道盘踞的深紫色身影,举起手里的苏乐达,朝着雷虬的方向晃了晃:“大块头,看这边~”
雷虬的头缓缓低了下来。那双竖瞳在日光下泛着亮蓝色的光,目光死死锁定在几人手里的苏乐达上。
他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带着电流杂音的嗡鸣:“■■你们……不许■喝,■我盯着■你们。”
“他在说什么?”白厄歪了歪头,“没怎么听清。”
贾昇朝旁边几人举起手里的苏乐达,嘴角咧开一个灿烂的弧度:“他祝我们用餐愉快。干杯~”
白厄配合地举起自己那瓶,万敌沉默了片刻,也举起了瓶子。星期日、丹恒、白露也举了起来,几瓶苏乐达在半空中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原本湛蓝的天幕在一瞬间暗了下来,厚重的云层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在塔顶上方凝聚成一片翻涌的暗紫色漩涡。
雷虬身上电光在跳动,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就在这时,他身躯下的那根主承重钢梁因为长期承受他身上的电荷侵蚀,达到了一个临界点,焊接处发出了一声极其刺耳的金属呻吟轰然断开。
断开的一瞬间,雷虬庞大的身躯失去了一个关键的支撑点,上半身猛地往下一沉。
这个突如其来的失衡让他喷出的那道闪电偏转,从原本瞄准桥面的轨道上歪了出去,一头撞上了旁边的供电系统,塔顶所有正在运行中的避雷装置也停止了工作。
避雷装置停止工作的那一刻,塔顶上方那些因为雷虬情绪激动而聚集的乌云就失去了引导。
一道比雷虬刚才吐出的那道还要粗上十倍的巨型闪电从云层中劈了下来,狠狠地击中了雷虬的后背。
雷虬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鸣,盘踞在穹顶上的身体被那股力量彻底掀了出去,扑通一声掉进了不远处的湖中。
银狼看着空荡荡的高塔,默默点掉了正在骇入的界面:“……”
这锅最后不会也扣她头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