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课在一声悠长的下课铃中宣告结束。
铃声像水波一样荡开,穿过操场,穿过走廊,最后消失在教学楼的玻璃窗后。
人群渐渐散去,球场的喧嚣被风吹薄,只剩下零星的脚步声和远处教室传来的桌椅拖动声。
“下节课该不会要摹拟考试吧?”
韩昼和莫依夏并肩而行,身上的外套沾着阳光的气息,以及一丝淡淡的香味,那是属于莫依夏的味道,不过他并未多想,只是仔细聆听着桌椅拖动的声音。
高三无疑是整个高中生涯中最辛苦的一年,三天一小考,五天一大考,还有数不清的课堂测验,像这样的声音,他高三那年已经快听得耳朵生出老茧了。
“好像是要考试。”
莫依夏只戴着口罩,长发肆意地披散在身后,声音慵懒,显得毫不在意。
冬日的阳光稀薄,从云层间斜斜刺下,将这条通往教室的路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像一条斑驳的光带。
风比刚才小了些,却仍旧不安分,时不时撩起她的长发,扫过她的侧脸。
“排球好玩吗?”她忽然问。
“还好。”韩昼笑道,“不过还是你在的时候比较好玩。”
“花言巧语?”
“真心实意。”
莫依夏斟酌片刻,抬手挽起耳边散落的发丝:“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相比于排球,你更喜欢玩弄我?”
韩昼嘴角一抽,没有接话,转移话题道:“你们班主任这会儿应该来学校了吧?我先去找他替你认错,然后在校门外等你放学。”
他到底是个校外人,总不好在学校里四处乱晃,还是老老实实待在校门外比较稳妥。
毕竟他现在的身份是依夏的表哥,在一定程度上代表着依夏的颜面,真要闹出什么动静,容易让人在背后蛐蛐。
“放学之后呢?”莫依夏问。
“放学之后再好好向你认错。”韩昼态度诚恳,“关于我和王冷秋学姐之间的事,我会从头到尾讲给你听的。”
顿了顿,他又认真补了一句,“不过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莫依夏若有所思,“做好失身的准备吗?”
韩昼险些喷出一口老血,艰难道:“我说的不是这个心理准备……”
莫依夏不置可否,只淡淡道:“那你还记得该怎么向我认错吗?”
“记得……”韩昼迟疑片刻,“不过,你是认真的吗?”
“你当时是认真的,我现在就是认真的。”莫依夏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你当时不是认真的,我现在也是认真的。”
顿了顿,她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开口道,“话说你买套……”
话音未落,韩昼已经一把捂住了她的嘴,把刚刚走过来的张萌吓了一跳。
“你们……”
韩昼动作虽快,但莫依夏刚才并未压低声音,张萌还是听了个真切,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韩昼头皮发麻,急忙解释:“张萌同学,你听我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用解释了,解释就是掩饰。”张萌抱着两瓶热饮,神情落寞,“我一直以为,以莫依夏的性格,是不会走上这条道路的……”
她看向莫依夏,神色悲戚,“可没想到,就连你也要走上卷王之路了吗?”
“这……你……啊?”
韩昼懵了,茫然道,“什么卷王之路?”
是我跟不上时代了吗,现在的高中生连讲荤段子都要内卷了吗?
“不用掩饰了,莫依夏刚刚不是还让你买套题吗?”
张萌痛心疾首,但很快便面露坚定,“没关系,既然她要当卷王,那我就陪她一起当好了——”
“表哥,不管你给莫依夏买什么样的套题,都帮我也买一套吧!我会付钱的!”
韩昼嘴角抽搐,只好松开捂住莫依夏嘴的手,让她自己解释。
莫依夏十分诚实:“我们说的套和你……”
韩昼连忙再次捂住她的嘴,干笑道:“张萌同学,我们现在真的有要紧事要聊,你能先回避一下吗?”
“好吧……”
虽然很想听清楚这两人究竟在说些什么,但张萌还是老老实实地离开,临走前把一瓶热饮塞进了韩昼的手里。
这瓶热饮其实是给莫依夏的,过去她送过不少东西,莫依夏都没收,这次她想借这位表哥的手试试看。
直到张萌走远,确认四下无人,韩昼这才松开手,有些无奈地说道:“你怎么能当着你同学的面说那些东西?”
“哪种东西?”莫依夏不紧不慢地整理着口罩边缘。
韩昼一时语塞,好半晌才憋出一句:“反正是用不上的东西……”
“嗯?”
莫依夏转头看了过来。
韩昼心头一跳,已经预感到她要说什么,连忙抢话:“我不是那个意思!”
莫依夏像是叹了口气:“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韩昼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误会她了,稍稍放松了些,试探道:“那你刚刚想说什么?”
莫依夏沉默片刻。
“是无套吗?”
韩昼两眼一黑。
“每个人都有自由发言的权利。”莫依夏淡定自若道,“如果你想剥夺我发言的权利,那首先要夺走我发言的自由。”
韩昼本不想接话,可眼见莫依夏就这么定定地望着自己,只好硬着头皮问道:“那……那要怎么才能夺走你的自由?”
“吻我。”
风恰好在此刻停了。
世界像被按下静音键,连远处教学楼的喧嚷都瞬间退潮,只剩下午后稀薄的光,斜斜落在少女微扬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直到风声再次在耳边响起,少女的头发也随之飘动,韩昼这才回过神来,喉结滚了滚:“晚上再说吧。”
莫依夏抬手挽起发丝的动作顿了一下,不过很快便敛去了眼底的情绪。
“话说回来,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有戴上你送我的这双手套吗?”
韩昼一愣,其实他也一直在好奇这个问题,只是当时不太敢问,此刻思索许久,神色渐渐变得古怪起来。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心思,莫依夏淡淡道:“不管我喜欢还是不喜欢,安全措施都是有必要的。”
“我可没这么想……”
“我也什么都没说。”
韩昼一时语塞,重新猜测道:“所以你是想让我帮你把手套戴上?”
“这种事情自己动手就好了,哪需要别人代劳?”
莫依夏瞥了他一眼,顿了顿,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我以后也不会帮你戴的。”
韩昼嘴角一抽,又重新抛出了几个猜测,但无一例外,都不是正确答案。
偏偏莫依夏也没有解释的意思,开口道:“下节课就是我们班主任的课,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应该会先安排我们考试,然后去办公室里等你,你在门口等着就行。”
不知道为什么,韩昼总觉得莫依夏的眼神有些微妙,紧张道:“那如果出意外呢?”
“出意外就自己负责。”
莫依夏瞥了他一眼,把他头顶的鸭舌帽摘下,重新戴到了自己头上,然后不紧不慢地走向教室。
即将走进教室门口时,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过来。
“对了,你是不是喜欢金丝眼镜娘?”
韩昼悚然一惊,莫依夏的读心术已经可怕到这种地步了吗,居然连这种隐秘癖好都看得出来?
可原理是什么?
难道我喜欢金丝眼镜娘这件事已经写在脸上了吗?
从排球场一直走到教室门口,他始终没有再打开过手机,自然不清楚原理是什么。
好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意外并没有发生。
正如莫依夏所预料的那样,高三三班的班主任先是安排了两节课的时间进行考试,然后便带着韩昼前往了办公室。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值得意外的地方,大概就是这位男性中年老师,鼻梁上同样架着一副金丝眼镜吧。
谈话的过程很顺利,甚至远比想象中轻松,毕竟他本就是过来走个过场的,莫依夏之所以迟迟没有告诉他详情,纯粹就是为了吓他。
而这位班主任也很健谈,很快便开始大谈特谈莫依夏的崛起之路,并试着采访这位“表哥”,想从他的口中得知,莫依夏究竟是如何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取得那么大的进步的。
韩昼当然知道原因。
与其说莫依夏现在的成绩是崛起,倒不如说是她终于回归了属于她的“王座”,之前因家庭缘故,她才始终不愿考出好成绩,如今愿意“一点点进步”,归根结底,其实完全是因为他。
因此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莫依夏的进步和谈了一场恋爱有关。
但是很显然,在高中的校园里,和一位中年班主任谈论这种事,无疑是找死。
更别说他现在的身份还是莫依夏的表哥。
于是他只能含糊其辞,把一切归功于天赋与努力。
这听上去似乎是一句废话。
而事实上,这的确是一句废话。
毕竟在这个世界上,成功永远都取决于这两点要素。
只是和大多数人不同——莫依夏的成功,靠的是百分之九十九的天赋,和百分之一的努力。
但在班主任看来,莫依夏必然是花费了百分之两百的努力,毕竟她要是真有天赋,高一和高二的成绩就不会始终维持在班级的中下游了。
正因如此,他对莫依夏这个学生更加满意,甚至开始帮忙规划前程:“还有半年就要高考了,你们想过让莫依夏报考哪所学校吗?”
韩昼当然知道莫依夏要报考哪所学校,自己在临大,她当然也会来临大,但面对这位班主任,他并没有提前透露这一点,只是笑着说道:“我们尊重依夏的一切决定。”
“是吗?”
班主任松了一口气,他之前接触过莫依夏的母亲,知道那是一个非常偏执的女人,还以为这家人对孩子的掌控欲很强,没想到居然如此开明。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沉吟道:“以莫依夏的成绩,完全有能力报考国内的任何一所学校,所以我就不过多建议了,你们心里有数就行。”
“最后这段时间很关键,你们作为家长的,一定要为莫依夏创造一个良好的学习环境。我知道,莫依夏是个踏实努力的孩子,甚至有些一根筋,但青春期嘛,难免会受到外界环境影响,学校会努力杜绝某些现象的出现,希望你们当家长的也一定要注意。”
韩昼有些汗颜,班主任口中的“某些现象”显然包括谈恋爱,而他无疑就是这一现象的源头,但此刻也只能硬着头皮笑着应下。
不过话说回来……“踏实”“努力”“一根筋”这些结论到底是怎么得出来的?
又经过一番热切的交谈,韩昼终于离开了办公室。
走出办公室的大门,冷冽的风扑面而来,他揉了揉脸,渐渐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虽然刚才嘴上说会尊重莫依夏的一切决定,但那毕竟只是他个人的决定,而莫依夏的家里显然不会这么想。
要知道莫依夏的那位母亲一向注重结果论,在高考之前一直想方设法让莫依夏提高成绩,也看到了成绩提高的结果,那么到高考那天,就必然要看到女儿考上最好的大学。
这是她想要的结果,至于过程并不重要。
而临大虽然在名校之列,但还算不得最好。
纵使莫依夏算无遗策,在高考当天故意控分,刚好把自己的分数线卡在临大的录取线,也未必就能成功入校,很可能还会被逼着复读。
以莫依夏的机敏,未必就不能从中周旋,从而获得她想要的结果,但韩昼并不想看到她独自一人面对这位强势的母亲。
要是什么事都让依夏独自一人承担,那还要他来做什么?
看来有必要找个时间再去依夏家里一趟了……
思索间,韩昼已经来到了校门口。
校门口最不缺的就是奶茶店,他随便找了家奶茶店坐下,等待莫依夏放学。
直到这时,他都没有掏出手机,而是依然思索着该怎么和莫依夏母亲沟通。
那是一位掌控欲很强的母亲,想要说服她显然很麻烦,但如果从结果论的角度出发,或许这件事并不复杂,只需要给她一个更完美的结果即可……
直到接过奶茶,掏出手机要付款的那一刻,韩昼才如遭雷击,冷汗直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