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昼不是没有怀疑过,莫依夏邀请他打排球会不会是别有用心,毕竟王冷秋的事还没翻篇,他可不会天真地以为,仅仅因为今天流露了几分不开心,莫依夏便会既往不咎,只为讨他欢心。
想让他开心是真的,但未必就是全部。
可渐渐的,他发现自己好像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除了球技实在不敢恭惟,莫依夏并没有表露任何异常。
既没有当着同学们的面说些稀奇古怪的话,也没想方设法让他出丑,似乎带他来到球场,就只是单纯想用这种方式陪他散散心。
哪怕她自己对此并不擅长。
天光半晦半明,球场被云影割成明暗两半,午后的风很大,吹得少女的长发乱舞。
“要不你还是把帽子戴回去吧?”
看着站在身边的少女,韩昼忍不住说道。
在经过短暂的练习之后,两人便在一众女同学们的热情相邀下,准备来一场业余较量。
两人自然而然地被分入了同一支队伍。
可莫依夏的头发本来就长,如今脱离了鸭舌帽的束缚,再加上风这么大,运动起来难免不太方便。
“不要。”莫依夏懒洋洋地回应。
“为什么?”
“你自己想。”
就在这时,身边的一个女同学犹豫着递来一个发圈,视线落在莫依夏身上,略显紧张地说道:“我这里有多的发圈,你要用吗?”
听到“发圈”两个字,韩昼心头莫名一紧,更担心莫依夏会毫不犹豫地说出“我不喜欢用别人用过的东西”这种伤人的话,因此还不等莫依夏回应,便抢先一步开口道:“谢谢你的好意,不过依夏她不喜欢用发圈。”
莫依夏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也没有追问。
想了想,她转过头,对那位女同学说了一声“谢谢”。
语气不咸不淡,算不上真诚,但也谈不上敷衍。
那位女同学先是一愣,然后大大方方地收回发圈,笑着摆出姿势:“准备好,比赛要开始了。”
不知谁找来了一支哨子,随着哨声响起,白球飞过球网,这节体育课余下的光阴,便尽数落在这片排球场上。
球来球往,比分交替,场上只剩鞋底摩擦地面的锐响与喘息。
韩昼并不觉得和女生打排球是一件丢脸的事,但也没有凭借体能优势刻意压制,只全然沉浸在这场对局里,暂且抛开那些烦心事,随球的起落起跳挥臂,任那些积压的心事,被风一寸寸吹干。
中途,莫依夏以需要休息为由暂时下场,换了另外一个女同学上场。
虽然是业余较量,但比赛就是比赛,韩昼自然不能随她一同退场,便继续留在场上。
为了方便活动,他早脱了外套,将其搭在了场边的长椅上。
莫依夏坐在长椅上,先是百无聊赖地看了一会比赛,然后便伸出手,毫不避讳地从韩昼的外套口袋摸出了他的手机。
由于是背对着长椅,韩昼并未注意到这一点。
现在是在学校里,而且还在上课,莫依夏当然不会明目张胆地玩手机,于是将韩昼的外套盖在腿上,双手藏于衣摆之下,点亮屏幕,输入密码。
不要问她为什么会知道韩昼的手机密码,总之她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解锁了手机,视线在飞信图标上停留了片刻,但并未立即点开,而是点进浏览器,扫了一眼浏览记录。
略一思索,她将这些浏览记录截图,并用韩昼的飞信将图片发送给了自己,然后删除了图片和聊天记录。
点进相册的那一刻,她自然看到了韩昼上周和古筝等人爬山时拍下的那些照片,但眼底并未生出太大波澜,只是略微扫了一眼,便退出相册,点开了飞信。
随着飞信图标展开,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个新建的群聊,她打开群聊,并未第一时间翻看聊天记录,而是点开群成员列表,把自己拉进了群聊。
等做完这一切,她这才慢条斯理地翻看起了聊天记录,然后退出飞信,将手机熄屏,静音,重新放回了外套口袋里。
场上的少年专注跳跃,背影被日光拉长,对发生在衣摆下的一切浑然未觉。
殊不知,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他的电话都快被欧阳怜玉等人打爆了。
……
糕点店里的烤箱嗡嗡作响。
钟铃放下无人接听的手机,对着姐姐摇了摇头,忧心忡忡:“还在没接……学弟刚做完手术,会不会是身体太虚弱,睡着了?”
“他要是真的虚弱就好了。”
钟银眉头紧锁,即便是当着妹妹的面,此刻语气也显得有些冷冽,“要是真虚弱,他就没时间玩手机,更没工夫把依夏拉进群里。”
群里谁不知道古筝和莫依夏之间是什么关系?韩昼本人更是对此再清楚不过,这混蛋不是做的痔疮手术吗,怎么感觉本来该打在屁股上的麻药被打在了脑袋上,连把两人拉进同一个群聊这种蠢事都做得出来?
她此刻正在制作糕点,没时间看手机,问道:“古筝有在群里发消息吗?”
“没有。”
“依夏呢?”
“也没有,今天是星期五,依夏现在应该还在上课。”
钟银手上的动作一顿,饱满的胸脯起伏,冷笑一声道:“也就是说……那混蛋既没有经过古筝的同意,也没有经过依夏的同意,就把他们拉进了同一个群聊?”
不知为何,此刻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烦躁,像发酵的面团一样一点点膨胀起来,不只是因为韩昼的胡闹,似乎还有别的原因。
可她却找不到根源。
尽管心里也觉得学弟这次有点欠考虑了,但钟铃依然小心翼翼地为他辩解:“学弟这么做肯定是有原因的……”
“能有什么原因?”
“我、我不知道……”
“算了,”钟银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莫名的烦躁,“反正这一天迟早要来,那混蛋既然敢这么做,就说明他有解决的办法,我们就别瞎操心了。”
顿了顿,她继续说道,“不过,为了避免明天那顿饭吃得不自在,待会要是群里真闹起来,我们还是尽量帮那混蛋说两句话吧。”
钟铃微微一笑:“姐姐,你果然还是关心学弟的吧?”
钟银把糕点放进烤炉,淡然道:“那家伙就算再怎么混蛋,也毕竟帮了我们不少忙,我只是不想欠他人情罢了。”
钟铃虽然涉世未深,但很了解自己的这个姐姐,看得出她明显是在口是心非,但并未拆穿,只是面露浅笑。
但渐渐的,那丝笑容隐约变得苦涩起来。
……
“小小,你有韩昼那个叫林安宇的朋友的联系方式吗?我想问问他,韩昼是不是吃错药了。”
教室外,欧阳怜玉接连给韩昼打了好几个电话都不见回应,心里别提多着急了。
这家伙把莫依夏拉进群后就开始装死,一旦古筝和莫依夏在群里对峙,后果不堪设想,更别说暗处还潜伏着一个虎视眈眈的王冷秋了。
没人知道王冷秋在想些什么,就像没人知道她为什么能在一场短短几天的出行中拿下韩昼一样,一旦她也加入战局,只怕韩昼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一想到这里,欧阳怜玉顿时感觉一个头两个大。
这世上恐怕再找不出第二个她这样“尽职尽责”的辅导员了,既要操心学业,还得替学生收拾感情上的烂摊子。
而更让她头疼的是,身为辅导员的自己,似乎也给学生留了一堆烂摊子——
母亲自回老家后,便一再撮合,劝她与韩昼假戏真做,干脆成为真情侣,还说什么有生之年就想抱个孙子,要是自己再不抓紧时间,她说不定就看不到这一天了。
就在这时,萧小小满不在乎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欧阳老师,你就别管韩昼了,他估计是做手术的时候把麻药打到脑袋上了,神志不清也很正常,而且他早晚要面对这种情况,你也帮不上忙。”
欧阳怜玉愣了愣:“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
“恕我直言,欧阳老师。”
萧小小打断她的话,明明是初中生的身高体态,却愣是摆出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这毕竟是韩昼他们几个人之间的事,你打算以什么立场参与其中呢?”
欧阳怜玉一怔,心里莫名一慌,先是四处张望了一下,发现无人留意,这才低声问道:“老师不行吗?”
在整个班上,除了韩昼之外,她和萧小小的关系最好,毕竟是曾经同睡过一张床的交情,再加上两人都知道韩昼的渣男本质,因此聊起这件事并不显得突兀。
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竟下意识忽略了还有“不参与”这一选项。
“当然不行。”
萧小小摇摇头,“你要参与他们之间的事,首先要面临的就是事后的‘清算’——无论你站队谁,又或者只是单纯想帮韩昼隐瞒,都是对其他人的欺骗,作为教书育人的老师,你的立场反而是受限的。”
清算……
欧阳怜玉愣了愣:“那朋友呢,我和韩昼是好朋友……”
“朋友关系的话……勉强可以吧。”
萧小小装模作样地想了想,依然摇头,“但朋友关系无法完全覆盖你们的师生关系,你以后还是会被清算的。”
“你的意思是,老师不该帮韩昼隐瞒这些事?”
欧阳怜玉不解道,“可照这么说的话,你不也会被清算吗?”
在帮韩昼隐瞒这件事上,小小做的事虽然不多,但也不算少,她一直怀疑,小小当初能抽到别墅的中奖券,一定是采取了什么手段。
“是啊,虽然全都是韩昼的错,但参与了这件事的所有人都会被清算。”
萧小小微微一笑,然后得意洋洋地扬起脑袋,“但我又不在乎。”
这是什么值得自豪的事吗……
“清算就清算吧,老师也不是很在乎。”
欧阳怜玉哭笑不得,紧接着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好奇道,“不过小小,你那天为什么要让老师开玩笑骗韩昼,问他小小是谁?”
“当然是替你出气了,那家伙成天到晚就知道气你,你也不知道还击,我都看不下去了。”
“就只是这样?”
“就只是这样。”
萧小小面不改色,又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那……那他当时有被吓到吗?”
“当然了。”
欧阳怜玉笑了笑,脑海中浮现出那天的景象,好半晌才认真道,“这样的玩笑,以后可不许再开了,你不许开,老师也不许开。”
萧小小并未回应,只是笑了笑,然后抬头看向又开始转晴的天空。
上课铃骤然划破走廊的喧闹,悠长的余音像细线般缠住住日光。
日光偏移,将两人的影子交迭在墙壁上,又被不断走动的学生脚步踩碎。
“快回教室吧,该上课了。”
看着似乎有些愣神的少女,欧阳怜玉柔声提醒,顺着对方的视线看向天空,却并没有看到任何特别的事物。
就只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晴天罢了。
可萧小小却站在原地没动。
“欧阳老师,我刚刚那句话,不是说你不该帮韩昼隐瞒。”
直到几乎所有学生都走进教室,她这才回过头,耳垂上的桃花耳钉反射着日光,脸上浮现出明媚的笑容。
“我的意思是,反正迟早都会被‘清算’,还不如换一种方式被‘清算’。”
“什么意思?”欧阳怜玉愣了愣。
可萧小小并未回应,只是匆匆朝着教室跑去。
即将进入教室前,她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连忙折返回来,努力踮起脚尖,把脸凑近欧阳怜玉耳边,小声补了一句。
“顺带一提,韩昼喜欢金丝眼镜娘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