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风吹动厚重的云层,天气渐渐有了由阴转晴的迹象,可阳光依然稀薄,冷色调的光辉漫过主席台的石阶,钩勒出少女侧脸的轮廓。
韩昼沉吟片刻,口中吐出一团绵长的白气,声音混在风里:“我猜是开心,或者说,开心暂时压过了不开心。”
“猜错了。”
“错了?”
他怔了一下,久久没有再说话。
莫依夏偏头瞥了他一眼,随后移开视线,风忽然大了些,吹动她耳侧的几缕碎发,帽檐的阴影一并落下,遮掩住她此刻的神情。
良久,才听见她淡淡开口:“理由呢?”
“什么?”
“我问你理由,觉得我现在开心的理由。”
少女抬手挽起耳边散落的发丝,将那张近乎完美的侧脸重新展露出来,日光渐渐明亮,落在她眼角的泪痣上,“总不至于,真的只是因为我有开心就拢头发的习惯吧?”
韩昼面露苦笑:“我不是猜错了吗?”
“错了也要有理由。”
“好吧……”
他迟疑片刻,斟酌着开口道,“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一种直觉……”
此刻的莫依夏,正处于一种难以捉摸的状态。
而想要揣度难以捉摸状态的莫依夏的心思,本就难寻凭据,她终年戴着口罩与鸭舌帽,很少显露表情,没有固定的口癖,行事也总不按常理,就连这瞬间的情绪,都像风一样无迹可寻。
所以他只能靠直觉。
“直觉?”
莫依夏“啧”了一声,“‘如果你真的不开心,从一开始就不会理我’——哪怕只是这种程度的理由,也至少能证明你好好思考过。”
韩昼沉默片刻,小心翼翼地接话:“可就算你真的不开心……你也还是会理我的,不是吗?”
这并非厚脸皮的狡辩,他的确是这样想的。
如果会轻易被情绪所左右,莫依夏就不是莫依夏了。
莫依夏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淡淡道:“这就是你明知我会生气,却还要和那位王冷秋学姐在一起的理由?”
“当然不是!”
韩昼连忙否认,可对上少女那双仿佛能够看穿人心的眸子,又有些心虚地补上了一句,“好吧,是有那么一点点这方面的理由……但真的只有一点点。”
莫依夏依然不置可否,低头看向搭在膝盖上的手套,忽然问道:“买手套做什么,讨好我?”
“没有。”韩昼摇了摇头,“就是单纯怕你冷。”
他倒不至于那么功利,连关心都带着目的,况且他和王冷秋之间的问题可不是几件小礼物就能搞定的。
篮球场上陡然爆发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有人刚刚投进了一记关键的三分球,大概是男孩子们表现得太过兴奋,就连不太懂篮球的女生们也跟着雀跃起来。
可莫依夏却看都不看一眼,只是低头搓了搓冰凉的手指,指尖泛红,却始终没有去碰那副手套。
风把她的帽檐又往下压了半寸。
许久,她才像是忽然想起身边还有人似的,淡淡开口。
“既然怕我冷,那为什么不给我买保暖内衣?”
韩昼一怔,小心观察着少女的表情,试探着问道:“依夏……你不生气了?”
“记得我说的话。”
莫依夏没有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虽然我讨厌这副手套,但它确实让我的心情稍微好了那么一点点。”
“为什么讨厌?”韩昼不解道。
他可是特意问过好几位店员,确认这是当季最受欢迎的款式和色系,才买来作为礼物的。
“你最近有吃鱼吗?”
“呃……有。”
“只吃鱼身?”
“也吃鱼头……”
“那应该不是智力的问题。”
莫依夏拿起放在膝盖上的手套,将手掌贴上去比对大小,语气依然冷淡,“看来和我待在一起太久了,你都快忘记了,我本来就讨厌这个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东西。”
韩昼怔住。
他有近乎过目不忘的记忆力,自然不会忘记这件事,只是正如依夏所言,两人相处时总是愉快的,以至于他渐渐忽略了这一点。
远处再次响起了排山倒海般的欢呼声。
球场上依然喧嚣,或者说,它大多数时候都像现在这样不知疲倦地热闹着。
可那片热闹与此地的冷清之间,就仿佛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泾渭分明,互不相干。
这才是莫依夏在学校里的常态。
“抱歉,依夏,我……”
“你以为我说这些,是为了听你道歉?”
莫依夏打断他的话,转头看了过来,帽檐下,那双眼睛清亮得有些迫人。
“现在,最后回答我一次,你觉得我现在是开心还是不开心?”
韩昼迟疑片刻:“能给我一点时间思考吗?”
“不能。”
莫依夏摇了摇头,“我现在就要听到答案。”
“……那我还是猜开心。”
“理由呢?”
韩昼深吸一口气:“因为我想起来了,哪怕我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但只要和我待在一起,你都会很开心。”
远处忽然吹来一阵冷冽的风,将少女的长发肆意吹动,包括耳边的发丝,可她并未抬手整理,只是轻轻压了压帽檐。
“又是直觉?”她问。
韩昼尴尬一笑:“与其说是直觉,应该说是出于对你的了解吧?”
“了解吗……”
莫依夏重新把手套放回了膝盖上,双手托腮,抬头望向渐渐放晴的天空。
云层褪去,露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蓝。
“很遗憾,你又猜错了。”
韩昼神色一僵,渐渐收敛笑容,心中随之闪过一丝失落,并不是因为依夏还在生自己的气,而是因为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好像并不像想象中那么了解她。
可就在这时,莫依夏再次开口了。
“韩昼,你不开心对吗?”
他呆愣片刻,本想否认,可面对这位“读心专家”,就算否认也没有用,于是故作轻松地点了点头,好奇道:“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如果你真的开心,早在我第一次说你猜错了的时候,你就会厚着脸皮重新再猜一次了。”
莫依夏叹了口气,往他身边挪了挪,“让我猜猜,你不开心,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你和‘三条船’之间的关系?”
韩昼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回答,好一会才开口,声音带着几分苦涩:“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他并未隐瞒,将昨晚与林安宇的谈话全盘托出,只省略了痔疮的部分。
莫依夏静静地听完,神色平静,就仿佛只是听了一段无聊的八卦:“听你这么一说,那个小平胸的确很可怜,不过很可惜,我们是情敌,我才不会关心她最后会哭还是会笑。”
“不过韩昼……”
她顿了顿,转头看了过来,“虽然很不想在这种事情上安慰你,但起码现在,我不想看到你为了这种事情耗费精力。”
韩昼本来还在想古筝的事,闻言不由一愣:“安慰是什么意思……”
莫依夏不答反问:“还记得我刚刚说过什么吗?”
“我说,错了也要有理由。”
似乎知道他答不上来,她自顾自地把话说完,然后再次看了过来,“那么……你在这件事上有理由吗?哪怕是不那么正当的理由。”
韩昼失神许久,然后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激得他猛地清醒。
“依夏,我……”
莫依夏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不需要给我回答,更不需要告诉我理由,如果你心情稍微好一点了,就收起那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真是的,明明今天应该是你想方设法讨好我才对。”
她轻叹一声,拿着手套站起身,“不过没关系,我们晚上还有时间,跟我走。”
说着便朝着球场上走去。
韩昼自动无视了后半段话,连忙起身跟上,跟莫依夏并肩而行,忍不住问道:“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会打排球吗?”
“不会。”
“没关系,我教你。”
“你会打排球?”韩昼吃了一惊。
在他的印象里,莫依夏应该对运动不感兴趣才对。
“很奇怪吗?”
莫依夏抬手挽起耳边散落的发丝,不紧不慢道,“虽然没打过,但规则我还是知道的。”
那理直气壮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其实是某项国际排球比赛的冠军选手,只是隐姓埋名在此。
韩昼嘴角一抽:“这和不会打有什么区别……”
“你学不学?”莫依夏扭头瞥了他一眼。
“学,当然学。”
韩昼自然不敢忤逆,依然老老实实的跟在莫依夏身边,想了想说道,“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应该是讨厌运动的吧?”
莫依夏停下脚步。
天空终于彻底由阴转晴,太阳不再是惨淡的白色,而是带上了淡淡的金黄,落在少女的肩头与发梢。
“到底要我怎么说你才能明白……”
她轻轻叹了口气,随后在操场上诸多同学震惊的目光中,有史以来第一次在学校里摘下了鸭舌帽。
指尖勾住帽檐的刹那,蓄势已久的冷风恰好掠过,那头乌黑如铅笔芯的长发瞬间倾泻而下,凌乱地铺散在肩头,被阳光染上淡淡的金色。
可她并未理会,只是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踮起脚尖,将那顶尚有余温的鸭舌帽,不由分说地扣在了某个还在发愣的蠢货脑袋上。
“……既然你都在这里了,我还有什么可讨厌的呢?”
韩昼呆若木鸡。
远处的球场上,高三三班的同学们更是如遭雷击,仿佛看到了外星人降临地球的景象——
原来鸭舌帽并不是天生就长在莫依夏的头上,而是可以取下来的吗?
既然鸭舌帽可以取下来,那口罩呢?
两人离开了主席台那片孤立的冷清,走入球场边喧嚷的人潮。
排球场上大多都是女生,看到两人到来,都显得有些意外,甚至有些手足无措,毕竟莫依夏在班上一向是生人勿近的高冷形象,这学期有了学霸buff的加持,更是高冷中的高冷,看到她突然来到排球场,大家难免有些紧张。
直到莫依夏问了一句“我们可以加入吗”,众人才像是猛然回过神来,先是面面相觑,紧接着连声说“当然可以”,热情得不像话。
“我们是新手,可能需要先练习一下。”莫依夏说。
“没问题!”
一众女生显得格外热情,立马腾出半片空地,还提出她们可以帮忙指导,眼神却不住地往韩昼身上瞟。
不远处,刚收到风声的张萌连滚带爬地跑过来,正好看见那顶戴在韩昼头上的鸭舌帽,不由张大嘴巴,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她当然知道莫依夏喜欢这位“表哥”,可在学校里这么明目张胆……真的好吗?
不过话说回来……原来鸭舌帽并不是天生就长在莫依夏的头上吗?
虽然嘴上说的是“我们需要练习一下”,但莫依夏本人却丝毫没有参与练习的意思,而是坐在了场边的长椅上,一副“我只负责丢球”的咸鱼模样。
“站在那儿就行。”
她指了指网前的位置,语气平淡,“不用你动,接得到就接,接不到就算了。”
大概是黄段子听多了的缘故,韩昼总觉得这句话怪怪的,但当着这么多同学的面,他也不好吐槽,老老实实地在球场上站定。
不远处,几个原本还在打球的女生纷纷停下了动作,投来好奇的目光。
莫依夏完全不在意旁人的视线,只是把手套放在一边,然后将球高高抛起,手臂抬起——
姿势标准,架势十足,高手姿态显露无遗。
下一秒,排球划出一道颓然的低弧线,连并不算高的球网都没摸到,软绵绵地落在地上,慢悠悠地滚到韩昼脚边。
韩昼嘴角一抽。
那几个原本准备鼓掌的女生表情同样凝固在脸上,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全场陷入一种微妙的死寂。
莫依夏面不改色,眼底更是看不出丝毫尴尬,招手示意韩昼把球丢过来,然后再次发球。
姿势依旧标准,气势依旧拉满。
可球依然连球网都没有越过。
莫依夏沉默片刻,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还是你来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