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课代表记得把作业写在黑板上,另外,周末又到了,大家可以根据自己的情况适当刷几套试卷,查缺补漏,这个不强制要求哈,有不懂的地方随时可以来找我,下课。”
随着物理老师端着保温杯慢悠悠地离去,高三三班的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闷响,学生们像被抽走了脊梁骨,齐刷刷地瘫倒在桌面上,哀鸿遍野。
一节课四十五分钟,物理老师每次都能上五十多分钟,剩下的时间连上厕所都不够,好在下节课是体育课,否则所有人的膀胱又将面临严峻考验。
“这个不强制要求哈~”
看着物理老师离去的背影,张萌撇了撇嘴,摇头晃脑地学了一遍对方刚刚说话的语气,尾音拖得又轻又长,随即脑袋重重落在桌面上,一脸生无可恋,“每次都说不强制要求,但每次上课都要讲那些试卷,这和强制要求有什么区别?”
虽然神态略显夸张,但她刚刚的语气学得可谓是惟妙惟肖,顿时把周围几个同学逗得笑出了声。
斜前方,一个男生瞥了张萌一眼,然后嬉皮笑脸地凑近同桌:“正经人谁周末做试卷啊?你做试卷吗?”
后者摇摇头:“我不做,你做试卷吗?”
“我也不做,谁会那么想不开,周末还学习?”
“那肯定是卷王呗。”
“下贱!”
两人同时拧开矿泉水瓶盖,像碰杯般碰了一下,然后仰头豪饮,那贱兮兮的样子,顿时把周围的同学逗得哈哈大笑,张萌也乐得不行。
不过乐归乐,试卷该做还是得做的,别看刚刚那两个男生嘴上跑火车,实际他们就是班上最卷的几个卷王之一,每次放假前都说要去网吧打一天一夜的游戏,实则是把试卷带到网吧里去做,十分卑鄙。
就在这时,体育委员拍了拍手,起身说道:“马上就要上课了,大家早点去操场上集合,等做完准备活动就可以自由活动了。”
说完,他率先离开教室,可很快便折返回来,对着教室里喊了一句:
“莫依夏,外面有人找你。”
教室里喧闹稍止,张萌微微一怔,看向身旁的莫依夏。
窗户边,戴着口罩鸭舌帽的少女收回看向窗外的视线,不紧不慢地站起身。
见状,张萌连忙起身让路,然后伸长了脖子往外张望,想看看来找莫依夏的人是谁。
“走啊,去操场。”
不只是她,班里不少人都借机跟了出去,莫依夏在学校里向来独来独往,几乎没有朋友,难道是她妈妈来了?
走廊中间,韩昼本想和莫依夏打个招呼,岂料下一秒就对上了几十双好奇的眼睛,不由一愣,低声问道:“你该不会又跟你的同学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吧?”
“说什么?”莫依夏懒洋洋地问道。
“比如我们是三代以内血亲什么的……”
“我看上去有这么闲吗?”
“那这些人是干什么的?”
“看热闹的。”
莫依夏语气淡淡,回答的时候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因此周围的同学都很清晰地听到了这句话,赶忙识趣地离开。
刚走出教室的张萌一眼就认出了韩昼,顿时眼前一亮,鼓起勇气走上前,主动和他打了个招呼:“表哥,你又来了!”
其实她早就从莫依夏口中得知,对方的这位表哥并不是她真正的表哥,可因为忘了韩昼的名字,索性便将错就错地喊下去了。
韩昼有过目不忘的记忆,自然记得这女孩是莫依夏的同桌,或许也可以算半个朋友,于是微微一笑:“你好,你是张萌对吧,依夏经常向我提起你。”
莫依夏瞥了他一眼,并未说话。
“真的吗!”
张萌受宠若惊,一脸惊喜地看了莫依夏一眼,又再次转头看向韩昼,忍不住问道,“她平时都是怎么说我的?”
韩昼有些犯难,他只是说了句客套话,没想到这女孩居然还当真了,他不太忍心泼冷水,于是只好转头看向莫依夏,笑着说道:“依夏,要不你亲自说说,你平时是怎么说你这位同学的?”
莫依夏倒是很给面子,不但没有拆穿他,反而给出了一句像模像样的评价。
“天赋和努力兼备。”
“什么意思啊?”张萌追问道。
同学,差不多得了,再问就不礼貌了……
韩昼心中吐槽,以他对莫依夏的了解,这句话可未必是夸奖的意思,还是不要追问的好,于是干咳一声:“张萌同学,我和依夏有点事要单独聊,你能先回避一下吗?”
“不用回避。”
然而莫依夏却打断了他的话,“马上就要上课了,你跟我一起去。”
“去哪?”韩昼一愣。
“操场,下节课是体育课。”
“可我又不是你们学校的学生,而且你不是让我替你去向班主任认错吗?”
“他现在不在学校,你先跟我去操场。”
莫依夏语气淡淡,说着便转身朝着楼梯口走去。
韩昼心中忐忑,今天的依夏态度不算冷淡,但也谈不上热情,他一时很难揣测对方还留有多少火气,犹豫片刻,还是老老实实跟了上去。
天赋和努力兼备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张萌站在原地,细细咀嚼着这句评价,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还没等她想明白,韩昼却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过来:“张萌同学,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
张萌立马回过神来,“不过表哥,你别叫我同学啦,听着怪怪的,我听莫依夏说了,你比我们也就只大一岁,大家是同龄人,你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好了。”
“行。”韩昼笑了笑,“那你也别叫我表哥了,我叫韩昼,你也叫我的名字吧。”
张萌甜甜一笑:“好的表哥。”
“好的张萌同学。”
走在前面的莫依夏并未回头,却像是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叹息。
“表哥,你想问我什么?”张萌好奇道。
韩昼清了清嗓子:“我想知道依夏这学期在学校里过得怎么样,她很少跟我提起这方面的话题。”
“这样啊……”
张萌点点头,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面露狐疑,“可你刚刚不是还说莫依夏经常跟你提起我吗?如果不聊学校里的事,她又怎么会提起我呢?”
韩昼面不改色,语气诚恳道:“就是因为依夏很少提起学校里的事,而只要提起学校,就一定会说起你,所以我才会对你印象深刻。”
“真的吗!”
张萌顿时眉开眼笑,但并未忘记韩昼刚刚的问题,仔细想了想,回答道,“我觉得……莫依夏在学校里过得应该还算开心吧?其实我也不太确啦,因为她总是戴着口罩,连表情都看不到,我也看不出来她什么时候开心,什么时候不开心。”
韩昼沉吟片刻:“我可以教你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张萌两眼放光。
韩昼看了前方的莫依夏一眼,压低声音说道:“依夏开心的时候,会下意识去撩耳边的头发,你可以凭借这一点去判断她是否开心,当然,具体情况具体分析,还是得结合当时的情境去判断,这一点应该不用我教你吧?”
张萌仔细回忆了一下,发现好像的确如此,虽然不太确定莫依夏什么时候开心,但至少莫依夏每次笑的时候,似乎都会把头发拢到耳后。
想到这里,她的眼睛越来越亮,最后变为兴奋:“谢谢你,表哥!”
她一直立志和莫依夏成为朋友,掌握了这一招之后,意味着她离和莫依夏成为朋友又近了一步。
“不用谢。”
韩昼微微一笑,如果不教张萌如何判断莫依夏是否开心,他很难确认接下来这个问题,眼见对方已经消化了知识点,他不动声色地切入正题:“那么张萌同学,在你看来,依夏最近这段时间过得开心吗?”
张萌仔细回忆片刻:“我觉得……”
“你们如果想说悄悄话,完全可以离我更远一点。”
就在这时,前方的莫依夏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了过来,视线先是扫过张萌,然后落在了韩昼身上,“你想知道我最近开不开心,直接问我不就好了?怎么,不敢问?”
她怎么会看不出来,这家伙之所以一直用她听得到的声音和张萌聊天,就是在变着法地试探她是不是还在生气。
韩昼讪笑一声,非凡不尴尬,反而顺杆子就爬:“那你最近这段时间开心吗?”
莫依夏深深看了他一眼,并未回答,只是抬手挽起耳边散落的发丝,转头继续往前走。
身后的张萌一头雾水:“表哥,这到底是开心还是不开心啊?”
“我也看不出来。”
韩昼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随后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冬日午后的阳光苍白而稀薄,洒在光秃秃的梧桐枝桠上,在地上投下凌乱而细长的影子。
操场边的草皮早已枯黄,像是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踩上去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咔嚓”声。
三人刚走到操场,上课铃便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张萌连忙拉着莫依夏去操场上集合,而韩昼则是退到场边,随便寻了级台阶坐下。
听着操场上不断响起的哨声,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仿佛也回到了高中的那段时光。
天是匀净的铅灰色,像晕散在宣纸上的淡墨,云层厚而不沉,漏下的光薄得像纱,轻轻覆盖在教学楼的红砖墙上,泛上一层柔和温润的哑光。
视野里,那群穿着蓝白校服的高中生正在体育委员的口号中做着扩胸运动。
戴着口罩鸭舌帽的莫依夏在人群中格外显眼,明明是相当标准的动作,却偏偏给人一种有气无力的感觉,让韩昼不禁怀疑,她是不是连做准备活动的时候也在摸鱼。
做完准备活动,队伍并未立即解散,而是在体育老师的要求下,开始围绕操场跑圈。
体育委员在前面带队小跑,其余同学则跟在他身后,“一二三四”的口号在冷空气中凝成一道道白雾,莫依夏混在队伍中,由于戴着口罩,连白雾都看不见,更看不出她是否在喊口号。
韩昼怀疑没有。
围绕操场跑了足足三圈,队伍终于迎来了解散。
莫依夏并未像大部分同学一样奔向球场,也没有像少数同学一样找地方做作业,而是径直朝着远处走去。
见状,韩昼也顾不得一众高中生异样的目光,连忙起身跟了上去。
“跟着我干什么?”
莫依夏并未回头,但似乎笃定了身后之人就是他,本就清冷的嗓音在冷空气里显得又凉了几分,呼出的白气模糊了口罩边缘。
韩昼并未立即认错,也没有试着说好话,下意识回答道:“我就是想跟着你。”
莫依夏没有接话。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走着,塑胶跑道在脚下传来沉闷扎实的触感,稀薄的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缩短,在跑道上交错又分离。
不远处的篮球场上,男生们已经打起了篮球,只穿着单薄的卫衣,在球场上你来我往,运球的“砰砰”声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每一次撞击都像是带着回音。
此外,乒乓球台,羽毛球场,甚至是排球场,每一片场地都被人占据。
韩昼心中感慨,不愧是有钱人的学校,体育课上居然有这么丰富的体育活动。
当然,也有不爱运动的女生,此时正三三两两地围坐在球场边,谈论球场上的男生,谈论这次月考的成绩,谈论未来一周的天气,当然,也谈论不合群的莫依夏,以及她这位帅气过头的表哥。
韩昼现在基本一直维持着“听人由命”的听力强化状态,因此哪怕相隔较远,也隐约能听到一些谈话内容,发现只是一些无聊的八卦,便并未在意。
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莫依夏忽然开口了,语气中听不出太多情绪:“一直跟在一个女孩子身后,那叫尾随。”
韩昼一怔,立即领会了她的意思,当即快步上前,和少女并肩而行。
风吹过光秃秃的梧桐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几片残叶打着旋儿飘落,正好落在两人之间的界线上,又被风轻轻吹开。
韩昼小心观察着莫依夏的神情,试探着开口:“依夏,我……”
“闭嘴。”莫依夏打断他的话。
“好。”
韩昼从善如流,老老实实闭嘴。
几分钟后,或许是走累了,莫依夏停下脚步,在正对太阳的主席台台阶上坐下,轻轻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
下一秒,一双崭新的手套递到了她眼前。
莫依夏头也不抬,视线在手套上停留片刻,随即自然而然地接过,但并未戴上,只是将其搭在膝盖上,然后抬手挽起耳边散落的发丝。
“再给你一次机会,你重新猜一猜,我现在是开心还是不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