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儿盯着传真纸上那行字看了整整三十秒。
何志强。
她亲手从汇丰挖过来的人。三年前罗晓军点头批的编制，分管大宗交易通道。手里握着君业在港交所做市商席位的半把钥匙。
“人确认了？”林婉儿声音很平。
“确认了。半岛酒店的门童是我们的人。”周生从口袋里掏出两张模糊的照片，“何志强下午三点十五进的总统套房，五点四十出来。德鲁肯米勒的保镖开的门。”
林婉儿把照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时间戳，放下。
“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有没有东西？”
“没注意到纸质文件。但他在电梯里打了一通电话，时长四分钟。我们没能截获内容。”
林婉儿站起身，走到窗前。
中环的夜景在脚下铺开。汇丰总行大楼的灯光照常亮着，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周生。何志强手里的做市商授权密码，上一次更换是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按季度轮换的规矩。”
“他能用这套密码做什么？”
周生想了想，脸色更白了。“如果他把授权密码交给空头，对方可以通过咱们的做市商席位，在盘中直接挂出大额卖单。相当于——”
“相当于用君业自己的刀，捅君业自己的心脏。”林婉儿替他说完。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嫂子，要不要我现在去把何志强带回来？”周生攥紧拳头，“先控制住人再说。”
“不急。”
林婉儿转身，坐回椅子上。她拉开抽屉，从最底层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没有字，封口用红蜡封着。
她撕开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份君业内部的资金调度表。但数字全是假的。
周生凑过来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表上写着：君业集团可动用现金储备，十一亿港币。负债率百分之六十七。短期应付账款逾期三十七笔。
实际数字是四十七亿现金，负债率不到百分之三十。
“这是什么时候准备的？”周生问。
“上个月。”林婉儿把表格推到桌面中间，“军哥走之前交代的。他说，真打起来的时候，最怕的不是敌人太强，而是敌人不够贪。”
周生一瞬间就明白了。
这是一份毒饵。
“何志强不动，让他继续上班。”林婉儿拿起内线电话，“但从今晚开始，把他的授权密码偷偷换掉。给他一套新的，能登录，能看盘面，但挂不出任何有效委托。”
“他一试就会发现密码是废的。”
“不会。”林婉儿嘴角微微上扬，但眼睛里没有笑意，“因为明天一早，我会亲自把这份假的资金表，放进他桌上的保险柜。保险柜的密码'不小心'用便签纸贴在抽屉底板上。”
周生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何志强看到这份表，一定会抄一份送给德鲁肯米勒。华尔街那帮人看到君业只剩十一亿现金，负债率高达六成，会做出什么判断？
他们会认为君业已经是一头受伤的野牛，只需要再补一刀就能倒下。
他们会加大做空力度。把所有筹码全压上来。
“让他们以为我们快死了。”林婉儿拿起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面不改色，“死人才不设防。”
……
三天后。
七月十四日。
恒生指数又跌了六百点。市场上到处流传着君业集团资金链断裂的消息。有人说林婉儿在中环的写字楼里抱头痛哭，有人说罗晓军在上海卖地套现。
谣言传得有鼻子有眼。
因为何志强“泄露”出去的那份资金表，经过德鲁肯米勒的团队“验证”后，被当成了铁证。空头们的逻辑链条闭合了——君业就是最软的柿子。
量子基金在伦敦外汇市场追加了一百五十亿港币的空头仓位。老虎基金跟进。长期资本管理公司跟进。三家联手，港币空头总仓位突破六百亿。
同时，港股市场上，做空君业控股的沽空盘堆积如山。股价从十一块二，被砸到了八块九。
何志强发现自己的授权密码“偶尔失灵”，但每次找IT部门，对方都说是系统升级的暂时故障。他没起疑。因为桌上的保险柜已经被动过的痕迹，让他觉得自己掌握了君业最致命的秘密。
七月十五日，凌晨两点。
林婉儿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四声才被接起。对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
“林小姐？这个时间打电话——”
“任总。”林婉儿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我是代表军哥打这通电话。明天早上，请你做一件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说。”
“拉高隔夜拆借利率。”
又是三秒沉默。
“拉到多少？”
“三百。”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粗重的呼吸。隔夜拆借利率拉到年化百分之三百，意味着所有在港币市场上借钱做空的人，每多持有一天空头仓位，就要付出天文数字的利息成本。
这是金融核弹。
“林小姐，这个决定……”
“两年前，军哥在燕京的会议上，亲手把网关代码无偿交给了你们。”林婉儿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军哥说过一句话——进中国的院子，守中国的规矩。港币是中国的港币。这个院子，请你们守住。”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明白了。”
挂断。
林婉儿放下电话，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
七月十六日。
早上九点三十分，港交所开盘。
空头们照例挂出巨量卖单，准备把恒生指数再往下砸五百点。
九点三十五分。
港岛金管局发布公告：即日起，隔夜拆借利率调整至年化百分之三百。
交易大厅瞬间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所有人都呆住了。
空头们借来做空的港币，每持有一天，利息就是本金的将近百分之一。六百亿的空头仓位，一天的利息成本接近六个亿。
如果不平仓，每天烧六个亿。
如果平仓，就要在市场上买回港币还给借出方。六百亿的买盘涌入，港币汇率不跌反涨，空头直接爆仓。
进退两难。
九点四十分。
君业控股的股价突然放量拉升。
不是有人在买。是空头在疯狂回补。
那些挂在做空君业的沽空盘，像退潮一样往回抽。因为拆借利率飙升，维持沽空仓位的成本一夜之间翻了几十倍。
八块九。九块三。十块一。十一块。
半小时之内，君业控股的股价从最低点反弹了百分之二十四。
中环的交易大厅里，有人开始骂娘。
德鲁肯米勒在半岛酒店的套房里，把一部卫星电话摔在了大理石地板上。
他看着手里那份何志强送来的“君业资金表”，终于反应过来。
十一亿现金。负债率百分之六十七。
全是假的。
他被一个中国女人耍了。
……
当天下午。
周生带着两个安保人员，出现在何志强的办公室门口。
何志强正对着电脑屏幕发呆，脸色灰败。他已经看到了金管局的公告，也看到了股价的反弹。
“何总监。”周生把一份文件放在他面前，“嫂子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何志强抬头，嘴唇哆嗦。
“她说，君业的账，她一笔一笔都记着。从来没有算错过。”
何志强瘫在椅子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
当晚十一点。
林婉儿坐在办公室里，拨通了罗晓军的电话。
“搞定了。”她说。
“伤亡？”
“账面浮亏三个亿，已经回来两个半。何志强控制住了。等你回来处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婉儿，辛苦了。”
林婉儿握着话筒，没说话。
罗晓军的声音又响起来，语气沉了几分。
“这边出事了。龙芯的货机，被扣在成田机场了。日本方面说例行安检，但已经超过四十八小时没放行。”
林婉儿的手指收紧。
“克雷格？”
“除了他，没别人。”罗晓军的声音很冷，“他截不了我的货，就堵我的路。婉儿，帮我查一件事。三菱商事在港岛有没有未到期的商业票据。”
林婉儿愣了一下，随即眼底闪过一道光。
“你要……”
“查完告诉我。”
电话挂断。
林婉儿放下话筒，看着窗外的维多利亚港。
港币保住了。但龙芯，还悬在半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