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七年,七月。
港岛的天气闷得像蒸笼。
回归庆典的烟花味还没散干净,中环的空气就变了。
写字楼里的白领不再讨论升旗仪式上谁哭了。茶餐厅的伙计端着冻柠茶,眼睛全盯着墙上那台十四寸电视机里滚动的红绿数字。
恒生指数,从六月底的一万五千点高位,七天跌了八百点。
泰铢倒下之后,菲律宾比索跟着崩。印尼盾像断了线的风筝。马来西亚的马哈蒂尔在电视上拍桌子骂索罗斯是“国际强盗”。
骂归骂,林吉特照跌不误。
整个东南亚的外汇市场血流成河。
国际炒家们尝到了甜头,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集体掉头,朝北游。
港岛。
七月八日,中午。
君业大厦五十二楼,金融事业部。
这层楼平时安静得像图书馆。但今天,走廊里全是小跑的脚步声和压低嗓门的通话声。
林婉儿坐在交易室最里面那张桌子后面。
三台电脑屏幕同时亮着。左边是路透社的实时汇率终端,中间是恒生指数的分时走势,右边是君业内部的资金调度系统。
她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黑咖啡,杯沿留着口红印。
周生从侧门闪进来,手里攥着一叠刚从传真机上撕下来的纸,纸还是热的。
“嫂子,刚截获的消息。”周生把纸拍在桌面上,声音压得很低,“量子基金从昨天开始,通过六个离岸对冲基金,在伦敦市场大量借入港币。总量暂时估算不低于三百亿。”
林婉儿拿起传真纸,扫了一眼上面的数字。
借入港币,不是买入港币。
借来的东西,是要还的。但还之前,会先卖掉。
这就是做空。
“三百亿港币的空头头寸。”林婉儿把传真纸放下,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光靠量子基金吃不下这么大的仓位。背后一定还有老虎基金和长期资本那帮人。”
“嫂子的意思是……”
“他们要联手做空港币。”林婉儿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中环密密麻麻的写字楼群,“打法和泰铢一样。先在远期外汇市场砸出恐慌,逼金管局动用外汇储备接盘。等储备耗尽,联系汇率制就守不住了。港币一旦脱钩美金,恒生指数至少腰斩。”
周生后背发凉。
“嫂子,咱们的底子够厚吗?”
“两年前军哥让我从东南亚撤出来的那九千万美金。”林婉儿转身,走回桌前坐下,“加上这两年君业在港岛和内地的经营利润,还有龙腾网和学习机的回款。目前君业集团账面上的可调动现金,折合港币大约四十七亿。”
四十七亿港币。放在港岛商界,已经是顶级的现金储备。
但对面是索罗斯。
量子基金管理的资金规模超过一百二十亿美金。
加上跟风的对冲基金群,保守估计能调动五百亿美金以上的弹药。
一个企业,对抗一群国家级资本猎手。
“嫂子,这仗怎么打?”周生咽了口唾沫。
“不是我们打。”林婉儿摇头,“港币的汇率保卫战,是金管局的事。咱们一个民营企业,没那个体量去扛空头的主力。”
“那咱们……”
“守家。”林婉儿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四位数的分机号码,“空头狙击港币的时候,一定会同时做空港股。君业在港交所的股票,就是最显眼的靶子。”
电话接通了。
“法务部吗?把君业控股所有关联公司的股权质押合同全部调出来。逐条核查有没有'股价跌破某个数字就强制平仓'的条款。一个字都不能漏。两小时内送到我桌上。”
林婉儿挂掉电话,又拨了一个号码。
“财务部。从今天开始,冻结所有非必要的对外付款。龙芯的货款、光纤施工队的工程款,全部改为分期支付。跟对方好好谈,态度放软,但钱先攥在手里。”
周生听着,后脊梁一阵阵发麻。
嫂子这是在收缩拳头。把每一分现金都捏紧,准备挨打。
“还有。”林婉儿放下电话,看着周生,“通知下面所有人,从今天起,不许在任何公开场合讨论汇率和股价。谁敢在外面乱说话引发恐慌,直接开除。”
“明白。”
“军哥呢?”林婉儿问。
“今早六点飞浦东了。龙芯第一批样片后天到货,他亲自去盯。”
林婉儿点头,没再说什么。
她了解罗晓军。在最危险的时候,他反而会把注意力放在最重要的事情上。
金融战是防守。芯片才是进攻。
攻守分工,他俩不用多说一个字。
七月十一日。
空头正式动手了。
上午十点,港交所刚开盘二十分钟。
恒生指数暴跌四百点。
君业控股的股价从十二块八,直接被砸到十一块二。
跌幅百分之十二。
整个交易大厅乱成一团。
君业大厦的前台电话被打爆了。供应商要催款,银行要核查资产,记者要采访。
林婉儿坐在五十二楼,盯着屏幕上的绿色数字。
不动。
周生冲进来,额头全是汗。
“嫂子!汇丰的人打电话来了。说咱们在他们那边有一笔八亿港币的授信额度,因为股价跌破了担保线,要求我们在三天内追加抵押物,否则抽贷!”
林婉儿眼皮都没抬。
“预料之中。”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扔给周生。
“这是两周前我重新签的授信协议。担保线从十二块调到了八块五。汇丰那边经手的客户经理换了人,新来的没看到更新条款,被空头放的假消息吓到了。”
周生打开文件一看,长出一口气。
“把这份协议传真过去。告诉汇丰,下次打电话之前,先看清楚自己签过的合同。”
林婉儿端起那杯凉透的咖啡,抿了一口。
苦得发涩。
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罗晓军没有来电。
不需要来电。
她知道该怎么做。
但她不知道的是,空头的第二波攻击,不是冲着股价来的。
当天下午四点。
港交所收盘后。
周生再次推开林婉儿办公室的门。
这一次,他的脸色白得像纸。
“嫂子。”周生把一份加密传真放在桌上,手在抖,“刚从深水埗那边的线人传回来的消息。”
林婉儿打开传真。
上面只有一行字。
“量子基金亚洲区操盘手德鲁肯米勒,今天下午秘密会见了君业集团副总裁,何志强。地点:半岛酒店总统套房。”
何志强。
君业金融事业部的三号人物。手里掌握着君业在港交所的做市商通道和一部分大宗交易的授权密码。
林婉儿的手指,猛地攥紧了那张传真纸。
纸被捏出了深深的褶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