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五月。清晨。
上海虹桥机场。头等舱贵宾候机室。
咖啡机发出轻微的排气声。阿正端着两杯黑咖啡走过来,将其中一杯放在茶几上。他看了看腕表,七点半。
“军哥,喝口热的。”阿正拉开椅子坐下,“外面又下雨了。咱们这次去台北,带的人是不是太少了点?”
罗晓军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叠刚打印出来的传真件。头都没抬。
“去谈生意,又不是去抢地盘。带那么多人干什么?”罗晓军翻过一页纸,目光停留在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曲线上。
这是周生每天雷打不动从港岛总部发来的国际金融简报。涵盖了全球各大央行的汇率结算单,以及隔夜市场的资金流向。
这年头,国内的老板看简报,大多盯着纳斯达克和道琼斯。罗晓军却偏偏让周生重点盯住东南亚。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突然,罗晓军的视线凝固了。他的手指停在一页纸的边缘。
那是泰国央行公布的一组数据。本月第三周,泰铢对美金的离岸汇率出现了一个百分之零点五的微小下挫。同时,有三笔来历不明的游资,总计超过两亿美金,悄无声息地通过新加坡的地下钱庄流入了曼谷。
百分之零点五。在巨大的外汇市场里,这连个水花都算不上。普通的交易员扫一眼就会略过。
但罗晓军的瞳孔却微微收缩。
一九九五年。距离那场席卷全亚洲、让无数人跳楼的金融风暴,还有两年。但鳄鱼的牙齿,已经开始试探性地咬向了猎物。
罗晓军太清楚这些游资的操作手法了。索罗斯那帮人在港岛没占到便宜,转头就盯上了金融管制更松散的东南亚国家。这零点五的下挫,是他们在测试泰国金融局的护盘决心。
“阿正。”罗晓军放下简报。
“在。”
“把门带上,去外面守着。我打个电话。”
阿正二话没说,端起自己的那杯咖啡,大步走出候机室。顺手把隔音门拉得严严实实。
罗晓军拿起桌上的大哥大,拨通了林婉儿的私人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晓军。你那边该登机了吧?”林婉儿的声音透着一丝疲惫,背景音是纸张翻动的声音。港岛那边还没消停,君业租赁的发债业务正处在关键期。
“还有二十分钟。”罗晓军靠在沙发背上,语气平稳,但吐字极清晰,“婉儿,停下手里的事。听我说。”
林婉儿那边立刻安静下来。她了解罗晓军,这种语气,意味着出了大事。
“你说。”
“你翻一下今天的国际金融内参,第三页。看泰铢的汇率波段。”罗晓军指腹轻轻摩擦着手里的传真纸。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翻纸声。几秒钟后,林婉儿略带疑惑的声音传来:“看到了。有大约两亿美金的空头头寸进场,导致汇率微跌。这很正常,每天都有这种热钱在东南亚乱窜。”
“这不正常。”罗晓军斩钉截铁,“之前索罗斯的人在港岛被我们打退了。他们不会就这么算了。港岛的外汇储备太厚,他们啃不动。但东南亚那些国家的底子是虚的。”
林婉儿极其聪明,一点就透。“你的意思是,华尔街的那些基金,打算做空整个东南亚?”
“不只是做空。他们要洗劫。”罗晓军眼神冷厉,“这两亿美金只是前锋。接下来的一年多时间里,他们会不断推高东南亚的股市和楼市,把泡沫吹到最大。等所有人都觉得能躺着赚钱的时候,他们就会猛抽底火。”
林婉儿倒吸了一口凉气。她坐在中环的办公室里,看着维多利亚港的风景,突然觉得有些发冷。
如果罗晓军的判断是对的,那这绝对是一场史无前例的金融大屠杀。
“君业在那边有多少钱?”罗晓军问。
“去年铺设跨海光缆中继站的时候,我们在新加坡、曼谷和吉隆坡都设立了分公司。”林婉儿快速翻看账本,“加上这几个月学习机在东南亚华商圈子的销售回款。现在我们在东南亚几个银行户头里,趴着大概九千万美金的当地货币。”
九千万美金,在这年代绝对是一笔巨款。一旦东南亚汇率崩盘,这些钱一夜之间就会变成一堆废纸。
“全撤出来。”罗晓军没有犹豫,直接下达指令。
“现在就撤?”林婉儿有些迟疑,“我们还要在当地买地皮建仓储中心,如果现在把钱抽走,分公司的运转会断裂。”
“地皮不用买了。那些东西很快就会一文不值。等跌到底,我们再拿着美金去捡破烂。”罗晓军端起已经温吞的黑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
“记清楚接下来的操作。”罗晓军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跑道上的波音客机。“把东南亚子公司的所有当地货币资产,全部分批换成黄金和美金。”
“动作要小。”罗晓军加重了语气,“这九千万,分成五十个不同的离岸账户。每天只换出两百万。汇往瑞士或者我们在中环的隐秘户头。”
林婉儿在纸上快速记下。“我明白。如果一次性抛售太多,会引起当地金管局的注意,也会惊动那些潜伏的游资。”
“对。我们要当那个在雪崩前最先离开的猎人。”罗晓军声音低沉,“那些洋人想在东南亚吃肉。我们不拦着,但也绝对不能成为他们盘子里的菜。等他们吃饱了,撑得走不动路的时候,我们再回去拿我们要的东西。”
电话那头,林婉儿握紧了笔。“晓军,如果真的发生区域性崩盘。君业这九千万美金提前避险,甚至能反向做空,我们要赚翻了。”
“别碰做空。”罗晓军厉声打断,“华尔街的资本运作有他们自己定好的规矩。我们现在下场抢食,会被他们群起而攻之。君业现在的核心是实体,是光纤和芯片。金融只是防身术,不要沉迷进去。”
“我记住了。”林婉儿立刻收起了一闪而过的贪婪。她知道罗晓军的战略定力有多恐怖。“还有别的事吗?”
“没了。照顾好念儿。”罗晓军语气柔和了几分。
“你在台北……小心。”林婉儿的声音微颤,“克雷格不是普通的商人。他是英代尔的铁血教父。”
“教父?”罗晓军冷笑,“那我就去给他送个钟。”
挂断电话。
阿正推门走进来。“军哥,广播喊登机了。”
罗晓军收起那叠简报,塞进包里。披上风衣,大步往外走。
他的心里很清楚,接下来的路没有一条是平坦的。先把东南亚的资金池锁死,等于给自己穿上了一件防弹衣。剩下的,就是去台北的牌桌上,和那个妄图锁死中国电脑处理器的洋人,真刀真枪地干一场。
一架银白色的客机划破阴沉的天空,直插云层。
……
中午十二点。台北,桃园机场。
天气闷热。刚下过一场阵雨,地面升腾着白色的水汽。
罗晓军带着阿正走出到达大厅。
本来安排了君业在宝岛这边的办事处负责人来接机。
但一出门,罗晓军的视线就被几辆停在最前面的黑色林肯轿车吸引了。
车牌全是嚣张的连号。
最前面那辆林肯的车门前,站着一个梳着大背头、穿着花衬衫的中年男人。男人嘴里叼着一根雪茄,身后跟着四个穿着黑西装、腰间鼓鼓囊囊的保镖。
看到罗晓军出来,那个中年男人拿下雪茄,吐出一口浓烟。大步迎了上来。
“罗晓军,罗老板是吧?”男人挡在罗晓军面前,眼神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扯出一个嚣张的笑,“欢迎来到台北。”
阿正瞬间跨前一步,挡在罗晓军侧前方,手已经摸向了后腰的甩棍。
罗晓军拍了拍阿正的肩膀,示意他退下。
“你是谁?”罗晓军面色不变,淡淡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鄙人竹联帮,堂主豹哥。”男人夹着雪茄的手指了指外面的车队,“你们君业办事处的人,路上车子爆胎,来不了了。今天,我替张老板来接你。”
罗晓军眉头微微一挑。
台集电的张老板,堂堂科技巨头,怎么会派一个帮派堂主来接机?
“张老板今天很忙。”豹哥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威胁,“克雷格先生正在他的庄园里做客。张老板托我带句话。台集电的产线,只跑美国的硅片。你们那个什么龙芯……”
豹哥把雪茄扔在地上,用皮鞋狠狠碾碎。
“图纸就别拿出来了。直接坐下一班飞机,滚回上海去。免得在台北,断了腿。”
阿正的眼睛瞬间红了,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罗晓军没有发火。
他看了一眼地上被碾碎的雪茄,又看了看嚣张的豹哥。
“竹联帮。”罗晓军嘴角勾起一抹冷意,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到豹哥面前。“拿稳了。”
豹哥下意识地接过名片。
“回去告诉指使你的那个美国人。”罗晓军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骨头发寒的杀气,“我不走。今晚八点,我亲自去张老板的庄园拜访。挡我路的,我连人带堂口,一起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