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五月。湘南，祁县一中。
大雨刚停。操场上全是泥水。
一辆沾满泥巴的五菱面包车开进校门，在一栋破旧的红砖教学楼前停下。
车门推开。老张跳了下来。他穿着起球的夹克，脚上踩着一双解放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老张是君业在南方市场的地推主管。早年跟着阿正在深水埗混过，后来被罗晓军收编，扔到了最苦的基层。
老张从车厢里抱出一个大纸箱，印着“君业启蒙学习机”几个大字。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进教务处。
教务处里，校长刘建国正戴着老花镜，对着算盘发愁。听到动静，刘建国抬起头，眉头瞬间皱紧。
“张经理，你都跑了三趟了。”刘建国摆摆手，一脸的不耐烦，“我说了，我们县中没钱。连买粉笔的钱都得精打细算，买什么打字机？那玩意是省城少爷们练指法用的，对我们高考没用！”
“刘校长，这可不是普通的打字机。”老张咧嘴一笑，露出常年抽烟熏黄的牙齿。
老张没废话。他把纸箱放在办公桌上，撕开胶带。
拿出一台灰白色的塑料机器。看着像个键盘，顶部插着一张黄色的游戏卡带。
“这不就是小霸王吗！”刘建国冷着脸，“学校是学习的地方，你拿游戏机来推销？出去出去！”
“您看这里。”老张把机器翻个面。
机器背后，除了连接电视的莲花头，还多了一个方形的接口。
“这是啥？”刘建国没见过。
“调制解调器，俗称‘猫’。我们君业自己焊在里面的。”老张拿过校长桌上的电话线，拔下来，直接插进那个方形接口。“咔哒”一声，严丝合缝。
老张手脚麻利。把莲花头插进办公室那台破旧的十四寸黑白电视机上。
接通电源。
电视屏幕闪了一下，跳出一个绿色的界面。上面写着“君信教育网”。
“刘校长。省城一中今年最后一次高考模拟卷，你这拿不到吧？”老张问。
刘建国叹了口气，语气软了点。“人家那是内部卷，我们县城中学哪有门路。等卷子印成册发下来，高考都结束了。”
“不用等印册。”老张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输入了一个账号密码。
“滴滴滴——呲呲——”学习机里发出一阵尖锐的拨号声。
刘建国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我们罗总花了几个亿，把地下的光纤铺到了咱们湘南的每一个县。这条路，通了。”老张盯着屏幕。
拨号声停止。屏幕右上角亮起一个连接图标。
老张打开界面上的“题库共享”模块。搜索“长郡中学九五年五月数学模考”。
点击，下载。
十秒钟后。
黑白电视机上，缓缓刷新出一张扫描版的高考数学试卷图片。连选择题旁边的铅笔批注都清晰可见。
刘建国呆住了。
他拿下老花镜，使劲揉了揉眼睛，再戴上。整个人猛地扑到电视机前，脸差点贴在屏幕上。
“这……这是昨天的卷子！”刘建国声音发抖，“怎么做到的？你这插个电话线，能隔着几百公里把卷子变过来？”
老张点了一根烟。
“这叫互联网。”老张吸了一口烟，“那些造电脑的洋人，把电脑卖一万多一台。他们觉得，只有城里有钱人，才配用这个网。”
老张指着桌上那台不起眼的塑料机器。
“我们罗总不信邪。他让我们造了这台上网学习机。没有昂贵的显示器，用你们的电视机。没有复杂的处理器，只装最基础的接收芯片和网络接口。”
老张拍了拍机器外壳。
“一台三百块钱。接上电话线，全国的知识，都在这里头。”老张看着刘建国，“洋人不给我们造终端，我们就用这三百块钱的东西，把全中国的学校连起来。”
刘建国的手哆嗦着。
他当了一辈子乡村教师，太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了。这意味着，祁县的泥腿子学生，能和省城的少爷们，做同一套卷子了。教育的壁垒，被一台三百块钱的塑料机器，硬生生砸开了一条缝。
“老张……张经理！”刘建国一把抓住老张的手，眼眶通红，“这机器，给我留十台！不，二十台！我砸锅卖铁也凑钱给你！”
“不用砸锅卖铁。”老张从包里掏出一份合同，“君业慈善基金会全额补贴。首批一百台，免费送给祁县一中。唯一的条件，每天下午开放两小时，让县里的老百姓，也能过来查查农产品价格。”
刘建国愣在原地。眼泪没忍住，掉了下来。
这样的场景，在整个华南、华东地区的几千个县城和乡镇，同时上演。
老张带着上千名地推人员。用五菱面包车、拖拉机，甚至三轮车，把上百万台“君业上网学习机”铺进了学校、村委会、网吧和街边的小卖部。
一台电视，一根电话线。
一个庞大到令人恐惧的底层网络生态，以星火燎原之势，彻底炸开。
……
三天后。上海浦东，君业总部。
罗晓军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翻看着老张发回来的地推报表。
短短半个月。君业学习机的激活量突破了两百万台。君信软件的日活跃用户，直接碾压了瀛海网络苦心经营两年的电脑拨号用户。
阿正推门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浓茶。
“军哥。老张这帮人真够野的。”阿正乐呵呵地说，“听说现在南方很多网吧都不买电脑了。买几十台咱们的学习机，配上二手彩电，照样能发邮件看新闻。收费只要一块钱一小时。那六大厂商的电脑库存全积压了，听说史密斯在燕京的分公司急得摔杯子。”
罗晓军合上报表，喝了一口茶。
“这只是权宜之计。”罗晓军眼神冷静，没有盲目乐观，“学习机的性能太弱，只能做简单的文字和图片传输。未来是流媒体的时代。没有真正的高性能电脑，我们守不住这片江山。”
阿正收起笑容，点了点头。他懂。学习机就像是小米加步枪，能打赢游击战，但打不了正规的攻坚战。
“明早飞宝岛的机票，订好了吗？”罗晓军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向灰蒙蒙的天空。
“订好了，明早八点的头等舱。”阿正回答，但眉头却皱了起来，“不过，军哥。周生那边刚截获了一条消息。”
罗晓军转头。“说。”
“英代尔亚洲区总裁，克雷格。今天下午临时取消了在东京的会议。乘坐私人飞机，直飞台北了。”阿正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而且，他点名要见台集电的张老板。定在明天晚上，也就是我们落地的同一天。”
罗晓军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一抹森寒的光芒从眼底划过。
克雷格去台北干什么？答案不言而喻。
六大厂商在硬件上封杀君业失败，发现君业打算自己搞处理器。作为全球PC处理器的绝对霸主，英代尔绝不允许一条“中国龙”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孵化出来。
他们要从源头，斩断君业代工生产的可能。
“一帮吸血鬼，反应倒挺快。”罗晓军冷笑一声。
“军哥，台集电现在大半的订单都靠着美国那边。如果克雷格施压，张老板大概率不敢接我们的龙芯代工单子。”阿正有些担忧，“咱们这一趟，可能是鸿门宴。”
“那又如何？”罗晓军转过身，拿起挂在衣帽架上的黑色风衣，披在身上。动作利落，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他走到办公桌前，将那张存着“龙芯精简指令集”核心架构图的软盘，贴身放进内衬口袋。
“商场如战场。既然他们想在牌桌上玩，我就去台北，掀了他们的桌子。”
罗晓军大步走向办公室门口。
“通知陈一鸣，国内网关盯紧点。我们去宝岛，会一会这位美国芯片大王。”
门被重重推开。一阵穿堂风卷过，办公桌上的报表哗啦作响。
这盘棋，彻底杀向了深水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