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拜——”
文武百官齐齐跪伏,双手撑地,额头触在冰冷的石板上,稽首至地。
上千人的动作整齐划一。
“兴——再拜——”
百官起身,再次伏拜。动作一丝不苟,每一个人的神色都庄重而肃穆。
“兴——三拜——”
百官第三次伏拜。三拜九叩,是最隆重的朝贺之礼。
“兴——”
百官起身,垂手肃立。殿中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丹陛之上。
萧让扬声道:“山——呼——”
百官齐声,声震殿宇:“万岁。”
那声音汇聚在一起,像是平地起了惊雷,震得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山——呼——”
“万岁。”第二声,更加响亮,更加整齐。殿中的烛火都被声浪震得微微晃动。
“再——山——呼——”
“万万岁。”第三声,声浪如潮,直冲云霄。
大殿的穹顶仿佛都要被这声音掀开。
三呼毕,萧让复赞:“拜贺皇后殿下——”
百官再拜,齐声高呼:“皇后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那声音比方才少了几分刚猛,多了几分敬意。
皇后是国母,是六宫之主,是天下女子的表率。
山呼之声自殿中传出,殿外侍卫、禁军、仪仗数千人随之齐呼。
那声浪如潮水一般,自正殿传至广场,自广场传至宫门,一层一层地向外扩散。
宫门外的百姓听到了,纷纷跪下,朝着皇宫的方向伏拜。
整座东京城仿佛都在这一刻微微震动。
赵福金坐在凤座之上,听着这山呼海啸般的朝贺之声,眼眶微微泛红。
那泪水在眼眶中转了几转,终究没有落下来。她是皇后,不能哭。
可她心里清楚,这满殿的山呼,这满城的震动,都是皇帝给她的。
她侧目望向身旁的皇帝,心中百感交集。
从今日起,她不再是那个命如浮萍的亡国帝姬,而是大明的开国皇后。
她的名字要写进史书里,她的子孙要做这天下未来的主人。
这一切,都是这个男人给她的。
王伦微微抬手,那只手只是轻轻往下一压,动作不大。
殿中渐静。
方才还震耳欲聋的山呼声,在皇帝抬手的瞬间便收了声。
上千人的大殿,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萧让从内侍手中接过新一道诏书,展开,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受天明命,抚有万方。宜布宽仁之政,以洽民心。
其赦天下:除大逆不道、杀人之罪不赦外,其余罪囚,咸赦除之。
自圣武元年起,凡有罪犯,无问轻重,已发觉未发觉,已结正未结正,悉从原免。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读毕,百官再拜,山呼万岁。
大赦天下是新朝开国的惯例,新天子登基,以宽仁示天下,让百姓知道新朝与旧朝不同。
殿中山呼之声未绝,萧让已从内侍手中接过第二道诏书,缓缓展开。
殿中气氛陡然一变。
方才还沉浸在册后与大赦的喜庆之中,此刻却有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有些老臣认得这道诏书的形制,心中咯噔一下。
新朝开国,大赦之后,往往便要处置前朝旧君了。这是避不开的一关,只是不知皇帝会如何处置。
萧让目光扫过殿中,声音平稳,却字字千钧: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惟帝王之兴,必有因于前代;社稷之替,岂无过于后王。
昔赵氏失德,政出奸佞,致金虏南侵,二帝北狩,宗庙丘墟,生民涂炭。靖康之耻,实千载未有之大辱也。”
“咨尔赵佶,前任宋室之君。身居九重,不修德政;信用奸邪,怠废朝纲;花石扰民,生辰敛怨。致使国势日颓,边备尽弛,终招金虏之祸,身为系虏之囚。
虽遭际可悯,实咎由自取。今削其帝号,特封尔为昏德公。失道寡助,天理昭然;蒙尘北庭,前车可鉴。”
“又咨尔赵桓,承乃父之弊,继将覆之舟。受禅之初,本有望治;临事之际,优柔寡断。罢李纲而用庸懦,信妖人而废战守。
身既被俘,国亦随灭。虽非首恶,岂曰无过。今削其帝号,特封尔为重昏侯。父昏于上,子迷于下,昏昏相继,重昏是称。”
“其宗室子孙,有能自新者,各授田宅,使为庶人,咸与维新。其有从徽钦北狩、死于虏中之后妃宗室、忠臣义士,朕甚悯之。
着礼部议定恤典,于忠烈祠旁建靖康殉节诸臣祠,春秋致祭,以慰忠魂。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
萧让读诏毕,殿中鸦雀无声。安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压到了最低。
昏德公。
重昏侯。
这两个封号,一个“昏”字,便定了赵佶和赵桓父子在史书上的名分。
不仅是亡国之君,而是昏聩之主。
不是天命不佑,而是咎由自取。
皇帝用一个“昏”字,将他们的名声钉在了耻辱柱上。
群臣之中,有曾为宋臣者,闻“昏德”、“重昏”之封,面色复杂。
宿元景垂目不语,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种师道微微叹息,目光落在面前的石板上,也不知在想什么。可即便如此,无一人出班言语。
没有人替那两个昏君说一句求情的话。
天命已改,旧主已辱,新朝已立。是非功过,尽在这一道诏书之中了。
这两个封号,是对赵宋一百多年江山最后的注脚。
赵福金坐在凤座之上,听到“昏德公”三个字时,面色微微一变。
她的手指在凤座扶手上轻轻收紧,那是她的父亲。
那个小时候牵着她走过御花园的男人,那个教她写字画画的男人,如今被自己的夫君封了一个“昏”字。
可她只是微微闭了闭眼,眼皮轻轻颤动了一下,便重新睁开。
面色依旧端静,身子纹丝不动。
从她选择嫁给王伦的那一刻起,她便知道会有今日。父皇和皇兄的结局,早在她跪在王伦面前求他出兵救人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
皇帝给了她皇后的尊位,给了她无上的荣光,她不能再奢求更多。她若是开口替父皇求情,那才是辜负了皇帝对她的恩宠。
良久,王伦开口道:“靖康之耻,非独赵氏之耻,亦天下万民之耻。
朕今日封此二人,非为己甚,实昭天理而正人伦。愿天下后世,以赵宋为鉴,知天命不可恃、民心不可违。
凡我君臣,当夙夜匪懈,勤政爱民,使大明之天下,不复有靖康之辱。
诸君勉之。”
吴用率百官跪伏,齐声道:“臣等敢不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以报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萧让高声道:“朝贺礼成——光禄寺赐宴——”
殿外,光禄寺卿刘唐早已率属官等候多时。
他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官袍,红发被官帽压得服服帖帖,脸上却依旧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
听得这一声,他当即捧起酒爵,领着属官们鱼贯而入。一盘盘珍馐佳肴被端上长案,金盏银盘在灯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
开国第一宴,就此开席。
而很快,王伦登基称帝,掌控南国的消息,飞速向金国、大理、吐蕃、西域、西夏,传递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