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叔夜一身官服,早就等候许久。
他站在殿阶之下,手中捧着那卷黄绫圣旨,神色庄重而沉稳。
看来今日官家是真的打算在登基大典上,把该做的事情一起给做了,丝毫没有拖泥带水的节奏。
登基、册后、大赦、处置前朝,一桩桩一件件,环环相扣,干脆利落。
他手中的圣旨,自然是册封六宫的。
眼下昭告天下,以安人心,这后宫的位序不定下来,内外都不安稳。
所谓乾坤一体,既定天威,当然也要定伦常后宫位序。
天为乾,地为坤,皇帝是乾,皇后是坤,阴阳和合,才是完整的朝廷。
张叔夜一抖圣旨,黄绫在空中展开,他眼神一凝,目光扫过殿中群臣,高声道: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惟乾坤合德,万物化生;内外相成,天下和平。
古之圣王,必有正嫡以母仪万邦,必有贤妃以佐理内治。
朕承天命,肇建大明,百废待兴,内治不可一日不立。今稽考古制,参酌宋法,册封后宫,各正其位,以彰贤德,以协典章。
咨尔赵氏福金,故宋帝姬,系出天潢,夙承华胄。
当靖康之变,中原板荡,尔能不困于旧朝之覆,而择明主以归,识天命之所在,明大义之所趋。
自归朕以来,端庄持重,温惠秉心,上敬天地,下抚宫闱,贤德著于六宫,风仪孚于众庶。
尔为朕结发正妻,自草莽之时便随朕左右,躬历艰危,未尝有怨。
今特遣使持节,册立尔为皇后,正位中宫,母仪天下。赐金册金宝,冕服珠翠如制。
皇后之德,在乎含弘光大、品物咸亨,朕有赖焉。
内驭六宫,以兴宗室;外辅朕躬,以明法度。使四海同遵王化,万方共仰皇朝。
钦哉。”
圣旨一出,殿中文武百官的神情都微微一动。
这是新朝的第一道册后诏书,每一个字都经过了反复斟酌。
字里行间,既有对皇后品德的肯定,也有对赵宋旧朝那段历史的定论:赵福金不是亡国之余,而是识天命、择明主的贤德之后。
只见殿外,早就一身华贵皇后服的赵福金,此刻在女官的护持之下,在太监黄门的引领之下,缓缓走向殿内。
她身上穿着深青色的祎衣,领口和袖边镶着朱红色的缘边,上面用金线绣着雉鸡的纹样。
头上戴着凤冠,冠上翠凤衔珠,口中所衔的珠串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晃,在日光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
器乐再次响起,编钟与丝竹齐鸣,庄重而悠扬。文武百官躬身等候,纷纷垂下目光,不敢直视。
赵福金此刻端庄得体,面色沉静,步伐从容,可是眼中的光芒亮晶晶的,充满了力量。
那光芒不是泪光,而是一种被认可、被尊重的满足。
她稳着步子,一步一步朝着皇位而去。
这段路并不长,从殿门到玉阶之下不过数十步的距离,可是对她而言,这几步路像是走了一生。
赵福金早就听到了册封的圣旨,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当听到“结发正妻”四个字时,她的心猛地颤了一下。
那是皇帝给她的名分,不是因为她姓赵,而是因为她是她。
这些都是皇帝赐予她的。
这一刻,她忘记了所有,只想一心一意侍奉皇帝,为官家生儿育女。
母后前些日子说的那些话,什么赵家的安危,什么往后的算计,此刻全都忘了。
那些忧虑和不安,在这道圣旨面前,如同晨雾遇到了日光,消散得一干二净。
她觉得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往后她是皇后了,是这大明的国母。
以后有了儿子和女儿,那便是嫡出的皇子公主,是二代储君。
她必须要为自己的后代考量,为孩子们的将来铺路。
那是她作为母亲的职责,是天经地义的事。
至于父皇和母后他们,落到今日田地,又不是她导致的。
是父皇信用奸佞,荒废朝政,才有了靖康之耻。是皇兄优柔寡断,罢黜忠良,才让金人破了汴京。
她赵福金该做的都做了,求皇帝出兵拯救赵宋皇族,把那些被掳走的姐妹婶娘们从金人手中夺了回来。
她问心无愧。
有些事情,千万要有分寸才是。
若是没了分寸,主次不分,一味替娘家说话,那就是坏了夫妻本分,更是坏了新朝纲纪。
她是大明的皇后,不是赵宋的公主了。
这一点,她比谁都清楚。
赵福金饱读诗书,不是傻子。她从小在皇宫里长大,史书上的故事她读了不知多少。
吕后怎么倒台的,霍光怎么废立的,她都记得。
她更知道,一个女人,尤其是皇帝的女人,是靠皇帝的恩宠活着的。
恩宠在,什么都有;恩宠不在,什么都是空的。
这位是开创之君,不是继承皇位的太平天子。
他手里有兵,背后有将,天下是他一刀一枪打下来的。
他的身边还有很多红颜知己,安若贵、吴月娘、李素婉、扈三娘、琼英,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而且,她们当中很多都能干,甚至可以说,没有她们,皇帝也不会走到今日的地步。
吴月娘替皇帝经商理财,安若贵替皇帝经营情报,扈三娘和琼英在战场上替皇帝杀敌。
她们每一个人,都在皇帝的基业中留下了自己的印记。
这也是一个人的魅力所在,可以让那么多女子为他卖命,行走在各种危险的处境中,不计得失,不图回报。
赵福金内心都很钦佩吴月娘、李素婉她们。
在官家还是山贼的时候,旁人避之唯恐不及,她们就敢豁出一切跟着他。
那是何等胆识,何等眼光。
她们在皇帝最微末的时候押了注,这份情谊,是谁也抹不去的。
至于其他的女子更不用说了,安若贵更是女中豪杰,多年来女扮男装行走在外,替皇帝织了一张看不见的网。
扈三娘、琼英,那是赫赫战将,战场上砍金兵如砍瓜切菜。
这些人,她赵福金一个也不想得罪,也不该得罪。
她是皇后,要做的是把她们拢在一起,而不是把她们推到对立面去。
念头百转,只是刹那之间。
赵福金终于走到了玉阶之下,裙摆停驻,凤冠不摇。
宫女们上前,恭敬地从使者手中接过皇帝的册封诏书、金册金宝。
那金册沉甸甸的,上面刻着册封皇后的诏文。
金宝是一方赤金大印,印钮是一只展翅的凤凰。
这一刻,赵福金成为了新朝的皇后。
从今日起,她的名字前面不再有“故宋”二字,而是“大明”。
她站在原地,仪态大方,然后缓缓跪了下去,开始向皇帝行四拜之礼。
每一次叩首都一丝不苟,额头轻轻触地,再缓缓抬起。她的声音清亮而庄重:“臣妾赵氏,敬谢天恩。”
王伦俯瞰下方的赵福金,看着她一丝不苟地行完四拜之礼,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女人,从嫁给他的那一天起,便从来没有让他为难过。
她明明可以替赵家求更多的东西,可她从来没有多说过一个字。
等她行礼完毕,王伦当即走下御座,一步一步踏下玉阶,来到阶下。
他伸出手,提起赵福金的手,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那只手温热而有力,和多年前在青州第一次握住她的手时一模一样。
然后他牵着她的手,与她一同向丹陛之上走去。脚步不快不慢,配合着她的步伐,并肩而行。
皇帝重回御座,而赵福金则坐在了一旁靠后的凤座之上。
那是属于皇后的位子,比龙椅略小,却同样高高在上,俯瞰着整座大殿。
赵福金面色通红,感觉浑身都在发烫。
她万万没想到,刚才皇帝竟然亲自走下御座来迎接她。
这是超越礼制的恩宠,按照规矩,皇帝只需在御座上等待便可。
他却当着一众文武的面,一步一步走下来,亲手将她扶起,又牵着她走上丹陛。
这份体面,这份荣宠,不是写在圣旨里的,而是他心甘情愿给的。
她感觉太幸福了,幸福得大脑都乱了,心脏砰砰跳个不停。
她偷偷侧目望了王伦一眼,皇帝正襟危坐,目视前方,侧脸在灯火的映照下棱角分明。
她恨不得立刻服侍他,满足他的任何想法和要求,把自己能给他的一切都给他。
这一刻,她坐在这里,成为一国的皇后,母仪天下。这都是皇帝带给她的无上荣光。
从亡国帝姬到大明皇后,这中间的跨度,古往今来有几个人经历过。
礼乐响起,编钟洪亮,丝竹悠扬。
文武百官纷纷跪倒,袍服与甲胄铺满了整座大殿。
萧让出班,面北而立,扬声赞礼。
他的声音高亢而嘹亮,在殿中回荡:“圣武皇帝,应天顺人,肇建大明,奄有四海。
皇后正位中宫,母仪天下。文武百官,恭行朝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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