泾阳位於关中平原腹心,因其城池坐落在泾水北岸,故名泾阳。
此地距离西安府仅四十里,是西安府在渭北防御的咽喉要地。
这座依山傍水县城,如今成了汉军和明军争夺的关键要地。
对於郑崇俭来说,就算双方兵力悬殊,他也绝不能坐视泾阳丢失。
一旦泾阳失守,敌军便可长驱直入,直逼西安城下。
如今唯一可行的法子,便是抢先一步赶在汉军前头,进驻泾阳县城。
明军火急火燎地离开咸阳,沿着官道一路轻装简行,向西北方向的泾阳赶去。
官道上烟尘滚滚,明军队伍如同一条长蛇,一路蜿蜒向前延伸。
郑崇俭为了尽可能加快行军速度,甚至连队伍都来不及约束,只是散出了大量探马在前头负责警戒。
他本以为自己的速度已经够快了,但没想到,汉军的塘骑早早便停在了泾阳与咸阳之间。
最先发现明军踪迹的是一支五人的塘骑小队,他们在双槐坡东面十里处,撞见了明军的前锋探马。
「头儿,前面有烟尘!」
听闻警讯,汉军的塘官冯长顺立刻勒住马,举起了千里镜朝远处望去。
镜头里,约莫十来个打着明军旗号的骑兵正沿着官道走走停停,显然是在探索周边情况。
「是官军的探马。」
冯长顺放下镜子,舔了舔嘴唇,」人数不多,去朝後队打个信号,让他们赶紧过来。」
「看看能不能抓几个舌头回来。」
副手闻言点点头,随即一勒马缰,朝着後方的步塘疾驰而去。
所谓步塘就是负责扛着旗枪,站在官道上的警戒和传递信息的塘兵。
汉军的探哨体系承袭自明军,以塘为编制,每塘五人,这五个人在侦查时要保持彼此相望,不能脱离各自视线。
此外每人都装备信炮、鸣镝、角号,以便遭遇突发事件时给大军报警。
而大军在行军时不管兵分几路,每一路都要设置塘骑。
每路二十四塘骑兵,这些塘骑每人之间相距一里,散布范围最大可达二十余里。
只有这样才能保证最大限度的遮蔽战场,探查敌情。
得知前方发现敌人,步塘随即将旗枪上的旗帜换成白色,并高举旗枪,朝着天空慢慢点动,向後方传递信号。
白旗代表着敌人人少,而点动旗帜则代表的意思就是敌人距离较远,并未短兵相接。
对於塘兵来说,各种颜色的旗帜代表了不同的意思。
遭遇敌人摇红旗、发现敌人摇黄旗、敌人众多摇青旗、人少摇白旗、地形问题摇黑旗,各有各的用处不能混淆。
而挥旗的方式也有讲究,如果发现敌人主力,则左右急摇旗帜。
後边的塘骑看到後,就会将信息层层传递至主将处。
如果敌人距离还很远,不是突发遭遇,那麽只需要慢慢点动旗帜。
要是敌人大部队气势汹汹杀来,那麽就要画圆圈摇动旗帜。
看见前头信号,後队的塘骑很快便赶了过来。
随着冯长顺一声令下,十人随即分作两头,一队正面吸引注意,另一队则负责绕後包抄。
前方的明军探马也颇为机敏,很快便发现了敌情。
一行人也并不打算上前交战,而是调转马头转身就跑。
临行前郑崇俭对他们曾有过交代,一旦发现贼军踪迹,务必迅速撤回後方,通知主力部队警戒。
可此时想逃已经来不及了。
右翼不知道从哪射出几支冷箭,伴随着一阵急促的破空声,两名明军探马应声倒地。
见此情形,明军的哨官只能打马转头,试图向左突围。
但汉军塘骑的马速明显更快,就这麽小小一耽搁的功夫,转眼就追了上了;
而右翼的塘兵也紧追不舍,他们呈倾斜的一字型包抄而来,不断压缩着明军探马的空间,逼迫其向己方包围圈内逃窜。
眼见即将被合围,明军探马立刻从马鞍左侧的箭囊中抽出一支鸣镝,满弓朝天射了出去。
鸣镝是前探专用的示警响箭,一声代表着遭遇零散斥候,两声为遇敌军小股部队,三声为遇敌军主力。
随着一声尖锐的哨响划破天空,後方的明军探马也得到了消息,随即上前接应。
眼见明军援兵的烟尘已在远处泛起,阵中的塘官冯长顺猛地一挥鞭,加快马速,厉声朝身侧的同袍喝道:「速战速决!」
话音刚落,他便赶上了落在最後的明军探马。
两人并驾齐驱,冯长顺抽出腰刀便朝对方握缰的手腕砍去,那明军探马见状一惊,下意识的收回了双手。
冯长顺一刀势大力沉,直接砍在了马背上,鲜血喷涌而出,战马吃痛嘶鸣。
与此同时,他身後的两名汉军塘兵也跟了上来,两人手持短统,对准马屁股就是一轮速射。
膨嘭嘭,三声急促的铳响後,战马应声倒地,同时将背上的明军探子狠狠甩落在地。
不等对方起身,冯长顺已经翻身下马,膝盖抵住其後背,并手肘顶住其脖颈,将其控制住。
身後两名塘兵迅速上前,反扭住明军探子双手,并掏出麻绳将他捆了个结结实实。
而战场另一角,三名汉军塘骑也缠住了个明军探子,一人用绊马索绊倒战马,两人合力将其按倒,快速塞嘴蒙眼,捆缚妥当。
前後不过半盏茶功夫,两名活口已然被制住。
眼看敌骑只有两里,冯长顺踹了踹被捆的明军探马,喝道:「擡上去,撤!」
此时,队伍中的负责接应的守後兵也将备马牵了过来,塘兵立刻将抓到的活口横驮在备马上。
等固定妥当後,随即便勒转马头,绝尘而去。
冯长顺带着俘虏在最前头狂奔,而剩下的塘兵则散於两侧护卫,他们需要掩护队官撤退,拦截敌人追击。
官军援骑来迟一步,只能眼睁睁看着汉军缓缓退去。
没办法,战事持续到现在,朝廷拨下来的马匹是越来越少了。
探哨虽然重要,但军中无论如何都得保持一只成建制的机动兵力。
本来按照规制,前出侦查的塘骑探马必须一人双马。
但明军显然已经没这个条件了,不仅缺少战马,而且仅剩的也大多是征战多年的老马。
而反观汉军这头,不仅一人双马,而且身上配的都是顶好的家什。
什麽转轮短统,贴身软甲等,应有都有。
最关键的是,他们赏银很丰厚。
塘兵的饷银和战兵相同,不仅如此,如果另有其他功劳,还会有额外赏赐。
就拿冯长顺抓的两个活口来说,队伍中的每人能领五两;
要是问出什麽情报,则视情况加赏。
冯长顺带着俘虏一路直奔後方的大部队而去,他只需要直接前往中军报告主帅江瀚。
众人见状纷纷躲避,塘骑获得的任何情报只对主将传递,他们无权查问。
如果有塘骑回营汇报,无论是要紧还是不要紧的事,沿途任何人都不许拦截盘问,如果有人敢在中途拦截塘骑盘问情报,即以军法论处。
经过一番审问,江瀚得知了确切消息:
郑崇俭果然来了,目前双方相距不足二十里地。
他当即改变部署,决定暂时放弃攻打泾阳,转而拦截郑崇俭的部队。
江瀚命一万三千人留在泾阳城下,守住城门、围而不攻,不准放任何一兵一卒出城。
随後他又找来曹二,令其率一万五千兵马脱离大部队,向西南方向迂回。
此举主要是为了切断官军退往咸阳的後路;同时也能迷惑官军。
要知道江瀚现在手里可是有近四万大军,而反观郑崇俭只带了六千人,双方兵力差距极为悬殊。
要是不想办法分兵遮掩遮掩,恐怕郑崇俭只会转头就跑。
近一万的兵力,江瀚估摸着郑崇俭可能会想着搏一搏。
只要能稍微迟滞一些明军的脚步,曹二便能断了他的後路。
但江瀚怎麽也没想到,郑崇俭得知前线出现汉军後,二话不说便决定撤回咸阳。
没有丝毫犹豫,他当即下令後队变前队,火速退出战场。
郑崇俭的判断从战术上看并无大错。
前方敌情不明,再加上贼兵人多势众,野战风险极高。
撤回相对安全的咸阳城,依托城池再图後计,似乎是更稳妥的选择。
自己不可能顶着数万贼兵强行冲入泾阳,为今之计只有退回後方重新整兵,布置防御。
如今郑崇俭手上就这点兵力,容不得再有半点错漏,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O
然而,他们刚刚後撤了不到三里地,前方探马便传来消息:
後方官道发现一支贼军骑兵,人数大概在两到三千,似乎是刚绕道包抄来的。
郑崇俭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如今前有堵截,後有追兵,他只能下令队伍掉头,向西安府方向撤退。
只要进了西安,凭藉城池和自己手里的兵马,或许坚持一二。
可还没等他走多远,汉军骑兵就从後方漫卷而来。
他们并不靠近,只是游曳在明军百步之外,像狼群一样远远地缀着。
嗖嗖嗖—
队伍中弓骑率先发难,他们控马娴熟,在马背上不断向官军抛射箭雨。
虽然准头和劲道不如步弓强劲,但胜在持续不断,迟滞敌人行军速度。
面对铺天盖地的羽箭,阵中的明军只能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蜷缩在盾牌底下躲避。
而趁着这个机会,汉军中不少骑兵纷纷勒马停步,举起燧发鸟统开始肆意倾泻火力。
见此情形,中军处的郑崇俭坐不住了。
他朝着身旁的一员将领大喝一声:「沈望!」
「带上你部骑兵,把这群贼骑给我赶走!」
「要不惜代价,掩护大军撤退!」
郑崇俭几乎是咬着牙下达的命令。
军中只有不到八百骑,这点人马上去迎敌,很可能就是有去无回的下场。
但此刻他别无选择,在这种开阔的平原地带,能对付骑兵的就只有骑兵。
「得令!」
一员身材魁梧的游击将军应声出列,领着八百骑兵脱离本阵,向着侧翼骚扰最凶的一股汉军骑兵冲杀过去。
马蹄溅起滚滚烟尘,气势倒也惊人。
那队汉军约有百余人,见明军冲来他们并不慌乱,而是迅速下马列成三叠阵,举铳瞄准。
「放!」
白烟弥漫,铅弹呼啸而出,冲在最前的明军瞬间倒下二十余骑。
沈望胸前中了两弹,幸而有护心镜和软甲保护,铅子没能透体而入。
他红着眼睛继续往前冲去,想趁着敌人装填铅子的功夫,贴上去近身搏杀。
可汉军骑兵根本不给他机会,放完三轮铳後,他们当即翻身上马,整个队伍如同水银泻地般向两侧分开後撤。
与此同时,另一队汉军骑兵从侧翼杀了出来,负责截击沈望部骑兵。
这是汉军骑兵的标准战术。
统骑下马远程射击,弓骑负责掩护,互相配合,绝不轻易近战。
沈望的骑兵陷入了尴尬境地:
对面的骑兵人多势众,他追又不敢深追;而不追,对方就分兵持续骚扰;
几个回合下来,明军的骑兵不仅未能驱散汉军游骑,反而折损了百余人。
沈望无奈,只得带着残兵退回来,向郑崇俭请罪。
就这麽一耽搁的功夫,身後曹二的主力已经追了上来。
而更让郑崇俭绝望的是,前方烟尘大起,汉军旗帜接二连三的出现在视野尽头。
通往西安的官道也被断了。
现在摆在郑崇俭面前的只有一条路,向东北方向突围,去高陵县。
高陵县城虽然距离远点,但总比在野外被全歼强。
「崔宗荫!」
郑崇俭唤来麾下参将,问道:「本督给你两千人殿後,务必挡住贼军一个时辰!」
「你————你可能做到?」
他语气有些迟疑和愧疚,虽然名义上是殿後,其实说白了就是送死。
而崔宗荫倒是看得很开,身为大明武将,马革裹屍、效死疆场本就是应有之义。
他深吸一口气,重重抱拳应道:「军门放心,末将深受国恩,食大明俸禄,守大明疆土,自当以死相报。」
「只要末将一息尚存,绝不让贼军越雷池一步!」
「军门快走!」
郑崇俭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头,胸中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了深深一揖。
他狼狠抹了把脸,随即翻身上马,带着主力朝东北方向的高陵突围而去。
追击的曹二见官军想要断尾求生,当即兵分两路,一部负责围杀殿後之敌,一部负责继续追击。
留守的崔宗荫见状,竟然放弃了死守的阵地,朝着汉军的追击部队发起了反冲锋。
明知是以卵击石,可他却依旧死战不退,誓要为主力的突围多争取一分时间。
战斗持续了小半个时辰。
最终崔宗荫力战而亡,他的亲兵也全部战死。
剩下的五六百秦兵见主将战死,终於也崩溃投降。
而另一路逃窜的郑崇俭也被汉军骑兵追上,为了掩护主力撤走,明军剩下的骑兵也被他扔了出来殿後。
最终在付出了六百多骑兵的代价後,总算是摆脱了追击。
此战算不得什麽激烈的大战,郑崇俭被追得一路四处逃窜,前前後後总共送出了三千多精兵。
战後清点斩获,曹二有些气馁,主动来到中军向江瀚请罪。
「王上,末将无能,让那姓郑的跑了。」
「请王上降罪!」
江瀚倒是没责怪他,反而安慰道:「那郑崇俭一心只想跑,又狠心留了一部人马断後,咱们也不太好追。」
「如今当务之急,是赶紧收拢部队,趁着官军新败,打通乾州一醴泉一泾阳—西安这条线。」
「只要把西安府一围,咱们也就不用再费力打什麽围剿、追歼,等着明军送上门来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