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绍虞依然目不斜视的照本宣科,他觉得自己用的那个十品文书杜麟征总结得很不错。
可以给吏部的人提一嘴,这个人这次晋升应该考虑,毕竟有举人功名,十品哪怕是京官都太过份了,这还都是受南直不准考进士的坏规矩拖累,不然妥妥一个进士。
“第三、就是国畿、朵颜、乌斯藏、朵甘等内藩的问题,藩屏改省,耗资巨大。倾江南之财,结蒙古之好,量西南物力,养藏甘割据。朝野争议巨大,纷争难平,礼部认为,此事应该重新反思。”
这话出口,连内阁诸阁老都震惊的看向孟绍虞,孙承宗更是嘴唇微张,想要打断,略作考虑又闭上嘴巴。温体仁嘴角泛笑,侧身看向孟绍虞的目光中充满鼓励。
钱象坤在后排,一脸迷惑。不是,大宗伯,你代表你自己就行,不要代表礼部。连新归国的熊文灿都抬起头,这个孟大宗伯,你到底是谁的人?
朱慈炅在御座上一动不动,仿佛被人点穴。堂堂小魔帝,竟然被孟绍虞整不会了,搞得不知道该作如何反应了。他喵的,一动不如一静,朕不能有半点表情流露,且看看你们都怎么说。
人情世故就不能轻易许啊,等黄立极真的退了,这个孟绍虞也回家吧,老黄还想让他入阁,他有那个能力吗?
孟绍虞头也没抬,他只想快速完成自己的发言,然后就可以吃瓜看阁老候选人表演了,浑然没有意识到,他自己俨然成了一个大西瓜。
“唐太宗曰:自古皆贵中华,贱夷狄,朕独爱之如一。且看唐史,华夷之辨沦丧,夷狄藩镇崛起,安史乱丧大唐盛世。‘爱之如一’虽美,然安史之乱足证华夷之防不可轻废。
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我大明历代帝王从未放松对鞑虏的警惕,今日竟然有蒙古女人封后谣言流传。礼部认为,此事应该正本清源,完善国策。”
朱慈炅心里已经冷笑完了,所以脸上还在热笑。他亲手剥了颗葡萄,轻轻起身递到朱徽娖嘴边,小声开口。
“八姑吃。”
朱徽娖又是感动又是着急,以袖掩面,连葡萄籽都吞了,漂亮的大眼睛对朱慈炅疯狂示意。
“皇上快回座。”
朱慈炅也瞪大眼睛,一脸不解,八姑的葡萄籽呢?他充满疑惑的回座,又递了一颗给朱由崧。
“由崧叔,尝尝。”
朱由崧也很高兴,乐安公主和皇帝毕竟更亲,她先受赐可以理解,但大侄子可一样没有忘记他。
朱由崧吃葡萄就吐葡萄皮,还吐葡萄籽了。这让朱慈炅对他八姑更加不解,难道刚刚那颗是无籽的?
朱慈炅在御阶上的一顿操作,终于引起了群臣的注意,连孟绍虞都停下说话了,抬头看了一眼。见皇帝没有过多表示,以为只是展示天家温情,皇帝还是个孩子,可以理解。
只有对朱慈炅了解深刻的刘一燝,嘴角一翘。好在今天坐他旁边的是公主和监国,老夫今天要是坐在御阶边上,这颗葡萄就得自己吞了。
孟绍虞咳嗽了一下,依然回归正题。
“第四、就是我大明的敌对外藩,即女直、洞吾、荷兰三方。建奴叛逆威胁北京安全,必须重点警惕。但四面树敌,不合战略之要。
荷兰人一直有派使者,要求停战通商,战和之策其实是可以考虑。他们已经承认大明对台湾和广南、马六甲的主权,只是希望能取消悬赏,进港商贸。
此外,我们一直敌视洞吾,也不合西南安定之策。洞吾人曾两次要求朝贡,加入大理藩院,魏云中为一己之私——”
孟绍虞终于发现这报告不对劲的地方了,后面四个字,“悍然拒绝”骤然低哑,几不可闻,就是他身边的曾樱都没有听清楚他在说什么。
孟绍虞突然觉得天工院会议室内,人好多,好热,耳朵里有些嗡嗡作响,他额头都出汗了,赶紧抬手掩面擦拭。
朱慈炅抬头看了一眼他,哦,还不是无可救药啊。云贵总督魏云中也是黄立极一党的重要人物,你攻讦温体仁、钱象坤就算了,连魏云中也动,你很纯吗?你是新海瑞?
他没有理会孟绍虞的尴尬,少有的不给面子。
“大声点,朕没听清楚。”
朱慈炅开口,反而刺激了孟绍虞的急智。
“臣的意思是洞吾攻略可以缓行,多做筹备。这第四点应该是对战和之策要有全局判断,轻重缓急,需要集议讨论。”
朱慈炅冷笑一声,懒得理他。缓行?不就是魏云中的观点,他让朕期以十年呢。朱慈炅把天工院的简报拉到眼前,眉头微皱,欧罗巴最大国家,波立联邦?
自己怎么没有听说过这个国家啊,在哪?嗯,波兰、立陶宛加乌克兰,他们这个时候是一个国家,是欧罗巴最大吗?对哦,little one祖上阔过的。
朱慈炅的思绪不知道飘到哪去了,反正没有理会孟绍虞。孟绍虞借此机会极速浏览了一下,他要报告的第五点,暗暗舒了一口气,这条应该没有杜麟征那狗东西的私货了。
“第五、就是朝贡贸易的问题了。在内,目前,海船水手需要量巨大,礼部准备开建的技工学校一直得不到支持,推进工作缓慢。生丝产量也在下降,需要朝廷重视。
再有就是货币的发行,在海外诸藩,我大明银元明显不如西班牙的十字币值钱,汇率问题需要朝廷重新考虑,礼部建议应该考虑禁止欧罗巴银币在大明藩属流通。
另外,我们的织布大量依赖天竺的棉花,此事需要引起警惕,我们必须要原料生产控制在自己手中,避免为人所制。
还有,就是技术外溢问题,在东大陆,西班牙人已经能够自己生产丝绸,他们还在偷学烧瓷。在渤泥,因为大量雇佣了渤泥船工,渤泥也可以自己造大福船了。此事也需要警惕。
以上,就是礼部面对的一些问题方向,希望能集议讨论解决。还请各位大人,发表高见,多加指教。”
孟绍虞冲朱慈炅拱了拱手,心有余悸的坐下,用官袍袖口又擦了一遍额头。低着头,想让自己隐身,可惜,此时孟大宗伯的“吸睛”能力,远远超过了八位阁老候选。
韩爌都侧身微笑看着他,并不接话开口,会议室内一时竟然沉默了。
可惜,陈子壮很不解风情,并没有跟着众人一起看孟大宗伯的笑话。见到冷场,他作为集议主持,很快就开口了。
“礼部之惑也是陛下之惑,诸位大人,不知谁先来为陛下解惑?”
朱慈炅有困惑吗?反正熟悉皇帝陛下的大人们都不觉得他会困惑,没有一个人开口。这些事其实就是一个由头,要考察的是候选阁老们,懂的都懂,所以也没有人不懂事。
窗外天光已经大亮,有太监开始熄灭鲸油璧灯,冰鉴都有了些滴水声,但还是没有人说话。陈子壮叹息了一声,只好点名。
“玉绳兄,你先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