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炅不知道徐光启会怎么写,反正无所谓了。本来朱慈炅今天安排的行程只有一个,的确是见阁老,却不是徐光启这个现阁老,而是韩爌和施凤来这两个前任阁老、现任候补阁老。
韩爌本来是要单独觐见的,但朱慈炅不认识他,他对韩爌这个不喝酒不吃肉就算绝食的老家伙是一点好感都欠奉。
不过,朱慈炅登基这么久,算是看出来了,天启爸爸的内阁,不论成功者还是失败者,就没有省油的灯。
韩爌更是了不得,是可以平替刘一燝的存在,朱慈炅觉得不能弱了气势,就给这个北东林找了个南阉党的对手,就是施凤来。
其实刘一燝真的看出来朱慈炅的小心思了,朱慈炅的确开始布局第二届重启内阁了。来宗道差点下线,他就惊醒了,当时徐光启也病了,算上装病的张瑞图,内阁直接减员一半。
相比于刚登基那会,孙承宗、施凤来、李国普全部对他居心叵测,甚至整个朝廷都对三岁天子忧心忡忡,明年,朱慈炅就八岁了,大明已经没有人再质疑他了。
朱慈炅已经不需要在内阁安插自己人,或者换句话说,整个天下的官员都已经是他的自己人了,他可以更进取的选择人才,而不是基于权力平衡。
或许,如今的阉党东林已经改头换面,但南北分歧对立却更加严重了。因为他驻跸南京,开海官贸,以及三大资本进场,南方百姓的生活水平比北方整体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天下事,不患寡而患不均。今科三鼎甲全部北人,将朝廷的政治动向表露得明明白白,黄立极如果归去,北方能持牛耳者,唯有一个韩爌。
朱慈炅已经在北方官员的各种奏疏中见识过韩爌的影响力,就算朱慈炅再不喜欢,他也必须要见一见韩爌了。这点肚量他还是有的,何况从来没有见过,怎么能说不喜欢呢。
韩爌其实也知道朱慈炅对他不满,当初的“蓟州粮案”影响太恶劣了。更关键的是,朱慈炅这个小魔帝太恐怖了。
孙居相这个在万历朝身配七印,清廉自持,正义敢言的能吏,牵涉进“蓟州粮案”。现在几乎成了“大明王莽”,各种谣言、笔记、小作文满天飞,死了都不清净。
根据韩爌的消息,在张瑞图主编的《纯宗实录》这部一直修不完的大明正史里,孙居相也牵涉进了多起跟他本来无关的政治漩涡里,纯纯就是个大奸贼。
这简直是学东林而胜东林,堪称“墨色恐怖”。
在野的人还可以对朱慈炅蛐蛐几句,但对方是个娃娃皇帝,你说出去也得有人信。在朝的人已经很少有人恶意中伤了,没有人知道板子何时打在自己身上。
再大的党也斗不过帝党,朱慈炅对舆论的重视前无古人,所谓的东林已经迅速蜕化成单纯的利益同盟,再没有什么朝野清议。
韩爌和施凤来是在乾清门碰头的,被小太监引到的是东宫菜园。朱慈炅正带着王之心、吴良辅、汪若誉三个年轻太监在菜地里锄草。
六岁天子戴得起白玉十二旒,也能戴龙纹黄金战盔,更能弯腰戴着农家苇编草帽。从重启元年开始,连续三年的天子亲耕不只是做戏,小天子随时身体力行的向天下展示他的重农。
韩爌有些小小的震撼,和施凤来一起躬身施礼。
“拜见陛下。”
菜地里种的是莴笋,一根根已经健壮可食。朱慈炅印象中这是四季菜,结果他记错了,那是现代培育结果,四季皆有多是物流运输的原因。
去年他种的,霜冻死了,现在这茬才是正当时。
朱慈炅握着小锄头,直身回头看向二人。
“两位先生来了啊,让两位见笑了。这北方气温一年比一年低,绿色蔬菜已经几乎不见,朕就想着把南方的绿蔬运到北方。
这莴笋保质期还不错,经得起几日海运,朕就想试试看能不能让母后也吃到朕亲手种的菜。”
施凤来一脸笑意,抢先开口。
“陛下纯孝!太后有福。”
张嫣是知道她的好大儿的“纯孝”的,不过,这福气嘛,估计她更希望施阁老来享受。
韩爌神色不明,但也跟着开口。
“陛下,海运虽快,漕工颇苦。北地天寒,需要的不只是绿蔬啊。”
朱慈炅目光闪烁,把锄头递给王之心。
“走,两位先生陪朕到凉亭坐会。”
朱慈炅笑呵呵的抖了抖鞋上的泥土,取下草帽,学着农夫拿来当扇子,边走边扇。
“这天气,刚到四月就开始热了,还好有这凉亭。不过,这是王之心讨好朕,用他的私房钱修的,朕可没拨一文钱。”
施凤来和韩爌并行,连忙接话。
“可不是嘛,蒙学的孩子一到夏天就偷偷下河洗澡,每年都要淹死几个。老臣已经下令南京治安大队,开始在每条江河严防死守了。”
朱慈炅点点头。
“堵不如疏,爱玩是孩子天性,朕觉得还不如让老师带着孩子们下河,治安队派人看着,万一溺水也能及时抢救。”
施凤来摇摇头。
“陛下,难啊,蒙学老师都怕担责的。”
朱慈炅坐到了石凳软垫上,汪若誉取下他放在亭子里的宝刀,守在朱慈炅右手。吴良辅从红漆木箱里拿出朱慈炅的水杯,放到他面前,站到了朱慈炅左手。
朱慈炅伸出手,
“两位先生请坐吧。”
这是一方圆桌,四个石凳,施凤来坐到了朱慈炅右手,汪若誉刀下,不经意间擦了下汗水。韩爌犹豫了一下,微微垂首坐到了朱慈炅对面。
此时已经是巳时五刻,晨雾不见,日头早已经升起,宫中这一块块田地中,长满绿植,不见空地,两位去职阁老都很有压力。
王之心拿出两个青花瓷碗,给两位前阁老面前都放上,他是先施凤来后韩爌,完事后就站在韩爌身后。
施凤来和韩爌接过茶碗后都向朱慈炅拱手。
“谢陛下。”
朱慈炅已经不在乎换牙的问题,反正迟早保不住,也就随意微笑了。
“韩先生是第一次见朕吧?”
韩爌摇头。
“老臣见过陛下三次,一次是陛下满月,一次是陛下皇姐怀宁公主逝世时,还有一次是老臣辞官前三日。”
朱慈炅愣了一愣,这老登,什么意思?都是你一张嘴说的,朕又不知道,不算。
“哦,那不知韩先生这次见朕,所为何事?”
韩爌端着茶碗,轻轻吹了吹,面带微笑。
“主要是代北京文武和黎民百姓问一下陛下,何时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