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苏录这回是真惊到了,「我是有点空不假,也不能给我找个这麽大的活儿啊!」
「苏状元这话说的,皇上身边哪有小事儿啊?」张永掩嘴笑道。
「是是,但这个事儿尤其大!」苏录摆摆手,秘书班子立马退场。
他关起门来,回头苦笑道:「世叔,这是闹哪出啊?」
「皇上没别的意思,就是让你帮他掌掌眼,别再让刘公公捅篓子了。」张永正色道:「贤侄,这是好事儿,要勇挑重担哦。」
「我连詹事府这点事儿还没琢磨明白呢。替皇上看披红,我看的明白吗?」苏录很有自知之明。「这话说的,就好像皇上能看明白一样……」张永白他一眼道:「皇上能看明白还用得着你啊?」「贤侄啊,我知道你很为难,但皇上也难,所以你就勉为其难吧。你可是前无古人的六首状元,学啥都快!」说着他嗬嗬一笑,把两把钥匙拍在苏录手中:「皇上也知道你没看过,特意吩咐说,一上来也不用你长篇大论,你光看个中不中就行。」
「不中,就打回去让他们重批。」张永笑道:「这下压力没那麽大了吧?」
「没了……才怪呢。」苏录苦笑道:「我这一个不中,干系太大了。」
「不要有压力,皇上说了都算他的,你只是帮着看看而已……」张永苦口婆心劝道:「跟你说实话吧皇上一看奏章就头疼,又只信得过你,所以贤侄就别推辞了……真让别人看,对谁都不好。」「唉,那世叔就先放这儿吧,中午我再求求皇上,看看有没有别的法子。」苏录一副压力山大的样子,送张永走的时候步子都发沉。
「实在不行,我再顶上。」
「放松,肯定没问题的!刘瑾那水平都能看明白,你有什麽看不明白的?」张永却步履轻松,笑着说起了便宜话。
「正因如此,所以我压力才大。」苏录无奈一笑,皇上虽说只用他判断中不中,但是不中得给理由啊,不然人家哪知道哪里不中,怎麽修改?
不过已经把诚惶诚恐表现得淋漓尽致了,也没必要再加戏了。
待他送走张永转回,秘书班子也回到了签押房,正围着那些红木奏匣啧啧称奇。
苏录一进来,朱子和便怪笑道:「哥你真是个劳碌命啊。刚说没那麽忙了,寻思能喘口气,结果好嘛,又上套了……」
「这回还是无休无止的忙。」李奇宇也笑道:「再也不愁没事儿干了。」
苏录挠挠腮帮子:「合着我这嘴开光了是吧?」
「哈哈哈!」众人一阵大笑,程万舟感叹道:「好家夥,咱詹事府要成门下省了?」
「别瞎说,」苏录忙正色道:「咱们只是帮皇上看看奏章批得行不行,跟门下省有什麽关系?少在这自吹自擂。」
「嘿嘿,知道知道。」李奇宇笑道:「闷声发大财嘛。」
「这种事儿,瞒不住的。」朱子和却道:「驳回几次,都知道谁干的了。除非不给理由,直接打回。」「驳回肯定要给理由的。」苏录在公案後坐下来,想起师公说的话……显然李东阳早就料到会这样了。甚至不是前日,而是在过年时,就料到了……那时候苏录自己还一头雾水呢。
「满朝都是神仙,纸里包不住火的,」他认命似的叹口气道:「神仙们猜也猜到了。」
「要我说知道了也好,」朱子和昂然道:「这下我看谁还敢再给我们颜色看?」
「就是,那就骑驴看上门一一等着瞧吧!」李奇宇得意道:「往後,一个二个的,再不顺眼也只能憋着了!」
一直很安静的苏淡忽然小声道:「其实我们干的,就是给事中的活呀。」
「应该说给事中乾的是门下省的活。」朱子和道:「但谁让他们从来不跟皇上一心呢?也不给皇上把关,那皇上只能另找人干这个活了。」
「六科也难啊。」苏录轻叹一声,太祖皇帝秉着「以小制大、以下制上』的原则,将给事中分作六科,且只定为七品,固然让他们没有专权的可能,却也容易让六科失去应有的独立性和权威性,沦为阁部高官的爪牙。
道理很简单,你给他这个职位再大的权力,再高的独立性,他不可能干一辈子七品啊。只要他还想往上升,那依然还得遵守官场的尊卑,甚至拿手里的权力换取晋升的本钱。
便听苏淡担心道:「那往後,咱们跟六科肯定不对付。」
「跟咱们不对付的人多了,不差他们。」李奇宇就很看得开。
「放心,六科也不会的,只要咱们不搞得天怒人怨,是不会有人白白得罪咱们的。」苏录给兄弟们吃颗定心丸,又提醒他们道:
「但这不是什麽好事,太容易让人膨胀了,所以我们绝对不能把自己当成门下省!记住一一我们就是皇上的秘书而已,只是皇上忙不过来,临时帮皇上把把关,别无其他!」
顿一下,他又强调道:
「而且以後出了问题我们没提前看出来,是要负重大责任的!」
「这样一想,也不是什麽好差事。」李奇宇紧跟领导风向。
「一旦出了岔子,那些人会不会藉机攻击我们?」程万舟更是担心道。
苏录淡淡一笑:「一般不会。我们只是帮皇上把关的秘书郎,没有人能怪到我们头上。无法选定懂吗?朱子和也笑道:「就算他们要弹劾我们,奏章也会落到我们手里,那不就成了……堂下何人状告本官?」
众人又是一阵笑,苏录方道:「但真捅出了大篓子,就算百官奈何不了我们,皇上能不怪我们吗?所以还是得慎之又慎。」
朱子和也发愁道:「这兵荒马乱的,难呀……」
「秘书不就是这样吗?领导的任务,再难也得想办法完成。事儿上练吧!」苏录使劲搓搓脸,开始兴奋道:
「就像张公公说的,刘瑾都能干的活,我们有什麽不能干的?开整!」
「是。」秘书们齐声应下。
苏录便掏出张永给的钥匙,打开了专门流转奏章用的两口奏匣。
那奏匣四四方方,红木打造。匣盖闭合时,与匣身咬合紧密,无隙可寻。
且匣上锁具并非这年代常见的明锁,而是机巧隐蔽的暗锁。苏录还是头一回,在大明见到锁孔呢。不熟悉机关者,遍寻匣身都不知道该怎麽开。
那暗锁自然出自大内巧匠之手,唯有持专用钥匙,插进锁孔轻捻半分,才听得一声极轻的「嗒』,匣盖方应声开启,露出内里整齐码放的奏章。
哪怕李奇宇这种最低学历,也在州学中学过奏章的写作。秘书们便从匣中取出奏章,开始分门别类。奏章林林总总,无非是题、奏、表、状四种一
头一类是题本,乃朝廷地方各衙门所奏公文,上盖官印、具衙门名。但凡钱粮收支、刑狱断案、军务边情、民变灾荒、官员任免升黜、弹劾纠察、工程营造、漕运盐政等一切公务都要以各衙门的名义,用题本上题本也是最多的一类奏疏,十份里要占九份之多。
第二类是奏本,乃官员以私人名义呈递的,不得盖衙门印。既可奏议朝政得失、进谏皇帝、弹劾上官;也可用於辞官乞休、丁忧守制、养病陈情、受赏谢恩等个人事务。
还有一种特殊的奏本叫密奏,全称「密封奏事』,将奏本用特制封套密封,封面写「具官臣某谨封』,通政司、内阁见之均不得擅拆,只能原封不动,直送御前。
密奏一般用来弹劾权贵、揭发贪腐谋逆、极谏朝政得失、密报重大边情民变,是上奏人为防止内容泄露而采用的。
当然,若事态并不严重便擅用密奏,轻则革职回乡,重则还要落个「妄言渎奏』的罪名,就等着交罚米吧!
其实密奏还有两种,一种是银章密奏,一种是内阁的揭帖。但这两种都是直达御前的,所以不经这种奏章流转。虽然前者还是由苏录代收代看的……
奏本占了所有奏疏的一成。
有人要问了,不对啊,奏本一成,题本九成,加起来就十成了,那还有两类呢?
剩下两类分量最轻一表就是贺表,只有逢年过节、帝後万寿、大典吉礼时才会有,全是骈四俪六的吉祥话,向来狗都不看。内阁直接点点数,看看谁没上表,便存档了事。所以根本流转不到皇帝眼前。还有最後一类「状』,是民间、下层官吏的申诉告状文书,大多直接被通政司转发下去了,轻易到不了御前。
秘书们将题本按六部和地方分好类,再把奏本分为公务和个人事务两类。一点数,共计五十二本。当然这麽大的国家,每天远不止才这麽点奏章。通政司全天能收到各类奏疏两百件左右。去掉初审不合格的,还有礼仪表笺、个人诉状等留中不发的。真正能走到票拟批红这一步的,也就一百几十份。刘公公昨天又格外认真,结果只批出来这麽五十二份。也就是说詹事府的工作强度,是由司礼监和内阁的工作效率决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