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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五四章 上豆汁儿!

    腾禧殿内寝中,张永次第点起各式宫灯,温暖的黄光渐渐明亮起来。

    「其实张永也替你求了情。朕不是没想过,让他来接手司礼监,他却说,只有你能镇得住宫外那帮牛鬼蛇神。」朱厚照云淡风轻,却不容置喙地对刘瑾道:

    「所以司礼监掌印还是你来当,最多以後奏章批完了,再送到豹房来,朕帮你把把关。朕的江山朕自己也得上点心了,不能再当甩手掌柜了。」

    刘瑾都做好被撸掉所有差事的准备了,现在听说还能保住司礼监,简直喜出望外,哪敢有半分异议?再说,所谓批红,本就是皇帝用朱笔批示内阁递上来的票拟。

    只不过皇上从前嫌麻烦,才把这份权力甩到他手里。所以朱厚照现在要自个把把关,本就天经地义。刘瑾赶忙又磕了个响头,脸上还挂着泪就笑开了:「太好了!有皇上把关,往後老奴就不怕捅篓子了…「奏章还是要好好批的,送来狗屁不通,新帐旧帐跟你一起算!」朱厚照哼一声。

    「是,老奴一定认真批阅。」刘瑾赶忙保证道:「尽量少给皇上添麻烦。」

    「去吧。」朱厚照一摆手。

    刘瑾被小太监软轿擡回私宅时,一家老小正候在府门口伸脖子等。

    瞧见他面红腿僵,站都站不起来的模样,刘二汉当先就咋唬起来:「天爷!二叔,怎麽又来这一出啊?刘瑾瘫坐在轿子里听见这话气不打一处来,哑着嗓子骂:「什麽叫又来这一出?不会说话就闭嘴!」刘景祥赶紧捅了一下刘二汉,嗬斥道:「就是,净瞎说!去年那回,你二叔全身通红,跟熟大虾似的。这回只晒了个猴屁股,比上回轻多了!」

    「得咧,哥哎,你也不是个会唠嗑的!别搁这儿看猴了,赶紧搀我进去拾掇拾掇!」刘瑾没好气地剜了他俩一眼,跟这种夯货,都没生气的必要。

    一回生二回熟,有过去年的经验,家里人手脚麻利地把他安顿到软榻上。丫鬟端来温凉的帕子,给他擦脸净手;小厮捧来活血的药酒和晒伤膏,蹲在榻边,慢慢给他揉按腿弯膝盖……

    折腾了小半个时辰,刘瑾才总算缓过那口气。

    他这才看见在边上,候了半天的焦芳。「来了?」

    「啊,来了。」焦芳等得焦躁,也没绕弯子,直接压低声音问:「千岁,皇上是什麽意思?」「皇上仁慈,留着咱家继续掌印。」刘瑾趴在榻上擡眼皮扫了他一眼。

    「只是这回闹这麽大,总得有个够分量的来背锅,堵住百官的嘴。」

    焦芳心里咯噔一下,指着自己的鼻子,「不会是……我吧?」

    刘瑾缓缓点了点头,脸上也带了点歉意:「对不住了老焦。」

    「唉,真是咎由自取。」焦芳苦笑一声……他是《见行事例》的发起者,又是起草者。这回捅出这麽大的篓子,本就首当其冲,哪有躲得过去的道理?

    他沉默了片刻,还是抱着最後一丝希望问:「千岁,真的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了?」

    「这回事儿太大了,咱俩总得有一个倒霉的。咱家完蛋了,你下一刻就得跟着倒霉;你回家了,咱家还可以护着你。」刘瑾叹了口气,指了指他那张老脸道:「再说你都七十拐弯了,早就该致仕了。回家含饴弄孙享享清福,不也挺好?」

    焦芳没等他再往下说,就摆了摆手:「行了,我知道了。」

    「你看,又急……」刘瑾道。

    他倒比刘瑾想得开,稍稍平复下情绪,便起身抱拳道:「往後不能再侍奉千岁左右,千岁自己多保重吧。」

    刘公公没料到他这回这麽痛快,心里反倒有点过意不去,忙道:

    「老焦啊,我这回也是自身难保,你可不兴怨我的。你有什麽心愿尽管说,我一定给你办。」焦芳也没客气,直接道:「别的倒没什麽,当官这麽多年,该办的事也都办了。就是我家黄中下次会试的时候,还请千岁照拂一下。我创下的老大家业,总得有个功名才守得住。」

    「这事简单,包在我身上。」刘瑾满口应下,转头吩咐刘景祥跟刘二汉,「你们俩,替我送送焦阁老。焦芳又深施了一礼:「千岁保重,改日皇上准了我的辞呈,再来跟千岁辞行。」

    「好,到时摆酒相送,你我一醉方休。」刘瑾点点头。

    「告辞了。」焦芳说罢转身就走,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焦芳说话时,焦黄中就在边上,一路上可把他憋坏了。

    好容易回到自己家里,焦芳还没从轿子上下来,他就迫不及待问道:「老……爹,怎就这麽老实给他背锅?」

    焦芳挥退下人,带他进了书房,关上门才沉声道:「废话,就算他刘瑾不赶我走,我也会主动请辞的!」

    「为啥?」焦黄中张大嘴巴。

    「蠢货,刘公公这条船眼看就要沉了。跳得晚了,就得跟着一起陪葬!」焦芳看一眼蠢儿子,哪有一点随自己的地方啊?

    焦黄中难以置信:「不至於吧?皇上不是还让他当掌印吗?怎麽就不中了?」

    「所以说你蠢啊!」焦芳嗤了一声,幽幽道:「佛家讲天人五衰,人一旦气数将尽,也会衰相毕露。刘公公已经被天下乱局折腾得昏头昏脑,方寸大乱了。但他再怎麽折腾都是无用功,这个锅早晚还是得他自己「这就是那帮清流设的局,是难解的阳谋。我非要搞那个《见行事例》,其实是想破了这个局,给他续口气。」他叹了口气,在椅子上坐下来,接着道:

    「眼看着就要成功破局了,谁知道王鳌那老匹夫居然豁出命去撞阙阻拦!这谁能遭得住啊?可见那帮清流,是铁了心要趁机扳倒他。这回刘公公真要大难临头了,咱们躲远点儿,免得被溅一身血。」焦黄中皱着眉琢磨了半天,怅然道:「刘公公真的躲不过去了?」

    「躲不过去了。除非那小子肯力保他,可又怎麽可能呢?」焦芳摇了摇头,自己都觉得好笑:「王鳌这一手太狠了。本来我们跟姓苏的小子都已经休战了,被他这麽一搅合,那小子跟刘公公又不死不休了……估计这也是他们计划的一环。」

    焦黄中立马点头深以为然:「是啊,怎麽可能?苏录的两个老师,还有他自己都被刘瑾害成那样,除非是失心疯了才会保他。」

    「看,你都明白的道理,还有什麽好说的?」焦芳缓缓闭上了眼。

    「今晚总算可以睡个好觉.………」

    翌日天刚蒙蒙亮,刘瑾就挣扎着爬了起来,穿戴整齐回司礼监了。

    家里人劝他好歹在家里歇两天,他却正色道:「皇上这样都还信任我,我得对得起皇上这份信任!轻伤不下火线,重伤死在前线!」

    说着高声吩咐道:「出发!」

    结果只比平常晚到了一刻。

    谁知晚了这一会儿,就给他出了么蛾子……

    刘公公刚迈进值房的门,就闻见一股甜香的豆浆味,取代了平日酸臭酸臭的豆汁儿味……

    刘瑾当时就拉下脸来……往日里司礼监众人跟着他的口味,早餐从来都是标配焦圈豆汁儿。今日倒好!马永成、魏彬、高凤几个,每人面前摆着一屉小笼包,一碗热豆浆,还有几碟精美的小咸菜,正吃得美汁汁呢。

    这时几个大太监也看见刘瑾进来,瞬间都僵住了。像偷奸被抓住了似的,一个个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魏彬还手忙脚乱地,想把豆浆碗往案几底下塞………

    「大哥回来了,今天不歇着呀?」

    「还以为大哥怎麽也得缓两天呢。」

    「敬业!」秉笔太监们赶忙讪讪道。

    「不敢不回来啊,这才一天就敢不喝豆汁儿了。再晚回来两天,还不得给咱家把椅子撤了呀?」刘瑾往主位上一坐,似笑非笑地扫了他们一圈,语气凉飕飕的:

    「怎麽着?这是以为我回不来了?迫不及待要换换口味了?看来平日里跟着咱家喝豆汁儿吃焦圈,真是委屈各位了。」

    这可不是刘瑾小题大做,也不是他们胆子比针鼻儿小。司礼监上下谁不知道,早餐必须喝豆汁儿,就是个心照不宣的服从性测试

    你想跟着刘公公混,就得受得了这口又酸又馊的玩意儿,还得天天喝,一顿不落,才能算得上是自己人不喝你就滚去豹房跟张永混去,那边吃炒肝儿配芥末墩儿……

    「哪里哪里,我们最爱喝豆汁儿了!」几个秉笔太监吓得脸都白了,忙不迭辩解开了……

    「大哥误会了!绝对不是背着您换口味!我们是想着,您昨儿累了一天,今儿肯定在家里歇了……我们想豆汁儿都想坏了,可是不敢喝啊!」高凤不愧是小诸葛,颇有几分急智。

    「啊对对对!大哥您不在,我们谁敢提议喝豆汁儿?那不反天了吗?」魏彬马上附和。

    「就是就是,只有大哥能带着我们喝豆汁,别人带的我不喝!」马永成也道。说着把豆浆碗往地上一摔,「大哥回来了,谁他么喝这玩意儿?」

    三人异口同声吩咐道:「来人,上豆汁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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