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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五零章 你站谁?

    豹房詹事府东桂堂。

    上午开会,苏录一直心不在焉,甚至有几回都走神了————这在他身上极其罕见,哪怕之前生病,也没影响他任何事情。

    众人正奇怪他今天到底怎麽了,就见宋小乙飞快冲进来,凑在苏录耳边低声禀报。

    苏录闻言面色大变,手里的毛笔啪地掉在了地上。

    「大人,发生什麽事了?」众人赶忙给他捡起笔,关切问道。

    「老师在早朝死谏,撞了蟠龙柱————」苏录声音暗哑,两眼发直,震惊得无以复加。

    「什麽?!」参会官员唰地全站了起来,一个个面色大变。

    他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王鏊的门生!

    「是。」宋小乙替苏录证实道:「我们刚刚接到消息,太医正在奉天殿的东庑殿抢救王阁老呢。」

    「大人,咱们赶紧去看看老师吧!」众人焦急地望向苏录。

    「好。」苏录点点头,全身的力气像被抽乾了一样,起了起身竟没起来。

    「你们先去,我随後就到。」他只好先摆了摆手。

    「是!」众人也顾不上许多,赶忙鱼贯出去,又招呼没来开会的同年,三四十号人呼啦一下子都出了詹事府。

    东桂堂中恢复了安静,苏录呆坐在那里,定定看着墙上那幅守正勿移」的大字,那是王整送给他的乔迁礼。

    不知不觉,便落下泪来————

    老师,何至於此?

    ~~

    调整好情绪,苏录也赶紧戴上官帽出了东桂堂,直奔一墙之隔的紫禁城。

    一路不停地赶到奉天殿旁的东庑殿,便见廊下站满了各式服色的官员,都满脸担忧地在等结果,不少人脸上还挂着泪痕。

    他们都知道,王阁老那一下也是为了唤醒他们。但凡良知尚未泯灭者,不可能不受到剧烈的冲击!

    詹事府众官员被拦在殿门口,踮着脚往里张望,却没有一个敢吭声的,唯恐干扰到里头的治疗。

    看到苏录来了,他们自觉分开左右,给他让出条道来。

    苏录走到殿门前,便见几位太医正围着个人忙得团团转,偶尔露出的那绯色蟒袍,就像鲜血一样触目惊心。

    等了一会,就见首辅李东阳和太医院的金院使,从东庑殿里走出来。

    众官员忙低声问道:「王阁老怎麽样?」

    「万幸,颅骨没碎。」李东阳答道。

    官员们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又听金院使接着道:「但人脑十分脆弱,王阁老受此重击,髓海震伤,阻滞清窍,以致神明被蒙、昏愦不醒。我们反覆用针灸帮他活血化瘀、通窍醒神,但能否瘀血消散、神明复归,委实只能看阁老自身造化了。」

    「你就说什麽时候能醒过来吧?」有心急的问道。

    「若是今晚之前能醒来,过後几天也不再反覆,缓个十天半月命就算保住了,不过很可能会留下一些後遗症————」金院使有些艰难道:「要是今晚之前醒不过来————」

    「先别说丧气话,全力救治便是。」李东阳打断他,平日里永远淡定的脸上,此刻满是焦灼之色。

    「是。」金院使应一声,便转身进去,继续照看病人了。

    原来他是送李东阳出来的————

    李东阳一出来,便跟杨廷和低声商量起善後事宜来。

    苏录站在梁储身边,听他小声讲述早朝上,王鏊怎麽列四罪驳《见行事例》,怎麽跟刘瑾当廷对辩,怎麽强硬要求皇上给准话,最後怎麽摘了官帽撞了柱————

    梁储说得眼圈发红,哽咽道:「阁老也是因为身後竟没有一个人站出来,绝望了。我当时要是站出来附议,说不定————」

    话没说完,李东阳走了过来。首辅大人也满是自责道:「我也没想到他会这麽决绝。老夫当时见皇上脸色不好,怕站出来火上浇油,反倒害了他,哪想到,唉————」

    「震泽这人,平日里上善若水,还经常盼着致仕回苏州,他儿子给他修了园子,还种了梅花养上仙鹤,等他回去颐养天年————」他说着叹了口气道:「这样的智者,怎麽会忽然死谏呢?」

    「也许是许科长的死刺激了他;也许是过去种种让他倍感绝望;也许是因为今天衮衮诸公,没有一个站出来与他并肩作战的,让他感到太孤独了————」梁储叹了口气。

    「是我的错。」苏录喉咙发紧,低声道:「我要是早去劝劝皇上,说不定就没这事了。」

    「好了,谁也别自责了,谁也没想到他会去撞这一下?」李东阳拍了拍苏录的肩膀,低声道:「现在最要紧的是,我们不能让他白撞,一定要战斗到底!」

    「————」苏录缓缓点头,心情无比沉重。

    这时,张林快速走过来,对着苏录躬身道:「苏大人,陛下在华盖殿等着您。」

    「好,我这就过去。」苏录点点头,跟李东阳和梁储告了罪,便跟着张林快步朝中左门走去。

    「皇上心情很不好。」张林小声提醒他,「把刘公公都撑走了。」

    苏录点点头,穿过中左门,便见朱厚照坐在华盖殿前的台阶上,身上还是上朝的冕服,但已经摘了平天冠,两眼发直,神情紧绷,看着像还没缓过神。

    苏录走过去,唤了声陛下,朱厚照才抬起头,眼神有些闪烁,像个闯了祸的孩子。

    「相信我,我真不是故意的————」

    苏录点点头,「谁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儿。」

    「坐下说话。」朱厚照拍了拍身边的台阶。

    苏录便依言坐下,听皇帝祥林嫂似的絮叨道:「我反覆回想了,真的对他够客气了。因为他是你的座师,也是朕的侍讲师傅,他当时那样咄咄逼朕,我都没骂他,只让他退下,他怎麽就非要往柱子上撞啊?」

    朱厚照更多的是憋闷,重重一拳捶在膝盖上,不停发问:「为什麽为什麽为什麽?为什麽要置朕於不义啊?!」

    「皇上,王阁老不是冲着您来的。」苏录心中也一样憋闷,还要低声安慰朱厚照道:「他知道刘瑾做的那些事儿,您未必都清楚内情。也知道满朝文武慑於刘瑾的淫威,没人敢说实话。只能拿自己的命,为皇上敲响警钟,也要激励百官不要再苟且下去了,勇敢跟刘瑾作斗争。」

    「好好说话不行吗?非要拿命换?」朱厚照往身後的台阶上一靠,支肘望天道:「对了,许天锡的死,到底是怎麽回事?」

    詹事府的调查局其实就是内行厂。发生在京里的言官横死案,属於大案要案。苏录有义务查清这个案子,况且案情也没有那麽复杂,便跟皇帝禀报导:「回陛下,臣第一时间便派钱宁,带着最有经验的仵作去验过屍——许天锡确系自缢,不是被人勒死後伪装的。这两者区别很大的,仵作不会看错。」

    朱厚照神情稍霁,「还好,要真是刘瑾弄死的,朕真不知道该怎麽保他了。

    "

    「只是钱宁没找到他遗疏的草稿。」却听苏录话锋一转道:「这一点很不寻常,因为奏疏不能有任何错别字,所以不论谁上奏,都要先打草稿的。故而有理由判断,在我们去之前,他家里已经被人清理过一遍了。」

    「你们找到他的仆人了?」朱厚照问。

    「暂时没有。」苏录摇摇头。

    「那你们是怎麽知道他要死谏的?」朱厚照皱眉。

    「因为他工科的同僚都作证,说他前几天就打定主意,要上疏弹劾刘瑾,阻止《见行事例》。旁人劝他说太危险了,他说要是咱们都不敢说话,还要六科干什麽?後人怎麽看我们这批言官?」」

    「旁人便说,你就算自己不怕死,也要想想家里人。他便把妻儿都打发回了老家,还把欠的饥荒都还了。」苏录接着道:「而且许天锡马上就要升太常少卿,也算在六科熬出头了,绝无平白自尽的道理。」

    朱厚照听完沉默了好久,方问苏录:「你觉得《见行事例》该不该刊行?」

    「————」苏录面现纠结之色。

    朱厚照恍然想起,他的老师刚刚为此死谏,理解地拍了拍他的膝盖道:「别勉强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从感情上,我当然恨刘瑾要死,更心疼老师。但————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它不该以个人意志为转移。」苏录却摇摇头,低沉而坚定道:「所以我只能说《见行事例》本身确实水平一般,尽是些未经调查、异想天开的规定。别说只是刊行天下了,你就是刻成榜文让老百姓天天背,它也执行不下去。」

    「明白。」朱厚照点点头,心说那不就是《大诰》吗?当年太祖皇帝为了推广《大诰》,不遗余力,甚至会背的人给官做。力度之大,无以复加。

    但因为太过脱离实际,太祖一去,就被彻底废弃了————

    苏录这番话,乍一听是跟他座师站在一边的,但朱厚照何其聪敏,却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满意疑惑道:「既然如此,他们还反对个啊?看刘瑾的笑话不好吗?」

    「因为王阁老反的不是《见行事例》,而是刘瑾专权变法。」苏录轻叹一声道。

    「那他反的对不对?」朱厚照问道。

    如果昨天问他这个问题,苏录可能会迷茫。但经过昨夜妻子的开导,他已经————不再迷茫了。

    便小声答道:「对也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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