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得慢,闲话传得快。
赵满堂放弃厂工作,执意要去工地摆摊卖盒饭的事,短短两天,传遍了整条街巷,成了街坊邻里茶余饭后的头号谈资。
大清早天刚蒙蒙亮,巷口就聚满了早起忙活的邻居。大家搬着小板凳,择菜的择菜、缝衣服的缝衣服,嘴里聊的全是赵满堂的糊涂事。
修鞋的王大爷摆好摊子,连连摇头叹气:“我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么犟的年轻人,放着国企的工作不干,非要去风吹日晒摆摊。”
旁边纳鞋底的刘婶立马接话,语气满是不赞同:“可不是嘛!满堂这孩子,以前看着踏实稳重,自打从乡下回城,性子是越来越飘了。”
“国企多安稳,按月拿钱,像王大爷这样摆摊能有啥出息?指不定连本钱都赔光!”
“嘿!你这个老婆子,说我干什么?”
“没说你,就是觉得现在年轻人心气高,总想着一夜暴富,哪知道过日子的难处!”
“他爹辛辛苦苦在国营厂干一辈子,就盼着孩子有个安稳归宿,拉下老脸走动。”
“这下好了,好好的铁饭碗说丢就丢!”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清清楚楚飘进赵满堂的耳朵里,他半点不在意旁人闲话。他已经错过一次改命机遇,绝不能再错过第二次。
现在,全国大基建全面铺开,城南成片的私人厂房拔地而起,大大小小的工地遍地开花。
数万工人扎堆在这里干活,全是重体力劳动,最缺的就是一口热乎、量大、实惠的饭菜。
工地食堂就那几家,饭菜虽然便宜量大,但是难吃啊,工人们天天抱怨,却没得选。
只是眼下,还有一件重要的事,就是他打零工挣的钱根本不够作为启动资金。没有本钱,再好的生意思路,也只能是空谈。
屋里,赵满堂的爹娘也在悄悄为他的事发愁,压低了声音说着悄悄话。
他娘一边擦着木桌,一边小声叹气:“孩子他爹,你说满堂到底咋想的?国营厂的待遇那么好,多少人托关系都进不去,他偏偏不要。”
他爹坐在床边抽着旱烟,烟雾缭绕:“看着自己的同学、同伴飞黄腾达,不甘心罢了。”
他娘急得眼睛微微发红:“做生意哪有什么不甘心的?要是赔了,以后日子咋过?”
他爹沉默良久,重重磕了磕烟袋锅:“钱没了可以再挣。他以前错过一次机会,经常后悔,我不想让他遗憾一辈子。”
听完这番话,他娘沉默了。
夫妻俩一番交心,彻底下定了决心。
他爹起身走进里屋,从柜子最深处,拿出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牛皮纸信封。信封厚厚的、沉甸甸的,装着这些年,家里的一部分存款。
他缓步走到赵满堂面前,神情无比郑重
“满堂。”
他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厚重。
赵满堂连忙抬头:“爹,您说。”
“这几天我想通了。人生路是你自己的,我不能用我的一辈子,捆绑你的一辈子。”
他爹双手把牛皮纸信封递到赵满堂手里。
“这里面,是咱们家的一部分存款。”
赵满堂瞬间慌了,立马伸手推回去:“爹!不行!这绝对不行!这钱我不能要,我不能拿来做生意!万一赔了,咱们家就……”
赵满堂死死不肯接,心里又暖又慌。
他爹却用力按住赵满堂的手,粗糙温暖的掌心牢牢裹住他的手,不容拒绝。
“拿着!”
赵满堂愣住了,怔怔看着眼前的父亲。
“你想摆摊卖盒饭,爹不拦你了。”
“你想闯、想拼、想翻身,爹支持你!”
“我不求你不求你大富大贵。”
“只求你踏踏实实、平平安安。”
他爹盯着赵满堂的眼睛,语重心长:“别让我失望,也别让你娘失望,更别让你自己后悔。”
一旁的母亲走过来,眼眶微红,轻轻拍了拍赵满堂的胳膊,软声说道:“满堂,你好好干。哪怕赚少点、辛苦点都没事,千万别瞎折腾。”
看着二老满眼的期许和信任,他拿着手里沉甸甸的信封,心口滚烫,浑身充满了力气。
我抬头看着爹娘,眼神无比坚定:“爹娘,你们放心,我绝对不会辜负你们的信任的。”
第二天,赵满堂和赵磊一起就置办了一辆二手推车、保温桶、厨具,联系好菜市场固定拿货渠道,工地的盒饭小摊,正式开张了。
城郊各大工地已经零星动工,无数工人扎堆在这里干活,这就是他们最大的客源。
摆摊的日子,远比打工更辛苦,赵满堂他俩每天天不亮洗菜、切肉、焖饭、炒菜,烟熏火燎呛得人睁不开眼,忙到满头大汗。
生意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有赚有赔是常态。遇上晴天、工地全面开工,几百号工人下工蜂拥而至,他们的盒饭就被抢空了。
“小李!来一份红烧肉,米饭多盛点!”一个浑身水泥灰的老师傅扯开嗓子喊。
赵满堂手脚麻利盛饭夹菜,笑着应声:“放心叔,管饱!今天红烧肉炖得软烂,您尝尝。”
旁边工人们闻着香味,也挤上来。
“谢谢兄弟们照顾!今天菜都新鲜!”
周围几个工人一边蹲在路边扒饭,一边唠着家常:“这工地是真忙,天天连轴转,不过好在工钱按时结,比在农村种地强多了!”
“强啥啊!累得半死,风吹日晒,一天干十个小时,也就挣那两百南元。”
“知足吧!比打零工强多了,等以后厂子建起来,咱们还能进厂打工,月月拿固定工资。”
赵满堂听着众人的闲聊,手上不停忙活,一中午忙得脚不沾地,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可遇上阴雨天气,工人都在食堂吃饭,街上冷冷清清。他们满满一车精心做好的饭菜,从中午守到傍晚,也卖不出几份。
看着剩下大半的饭菜,看着浪费的食物和白白搭进去的煤气,让他俩心里一阵揪心。
雨天收摊回家,他垂头丧气坐在院里。
王大叔路过看见:“满堂,我说啥来着!做生意就是赌!今天亏了吧?听叔一句劝,别折腾了,让你爸再去厂里求求情。”
李满堂没反驳,默默收拾好推车。
就在整条巷子都在吐槽赵满堂不知好歹的时候,一则令人震惊消息,打破了大家的喧闹。
咚咚咚——
急促的锣鼓声由远及近,居委会的办事员们,扛着一幅巨大的宣传海报,大步走进来。
大喇叭的声音响起:“各位居民注意!紧急通知!国道高速公路、铁路正式立项开工!根据城市统一规划,城南棚户区、廉租公寓区域。”
“全部纳入拆迁征收范围!”
短短一句话!
让整条巷子彻底死寂!
下一秒,所有人都激动得跳了起来。
“拆迁?咱们这破地方要拆迁了?”
“我没听错吧?修高速拆咱们棚户区?”
“不是,廉租公寓也要拆吗?不是刚建好没几年,怎么就拆了,我们要搬到哪里?”
街坊邻里满脸难以置信,一个个挤在公告栏前,脑袋挨着脑袋,盯着上面的拆迁公告。
王大爷挤在最前面,揉着眼睛反复看,看完直接愣住了,语气激动:“是真的!白纸黑字的写着呢,有些政府的盖章,绝对假不了!”
刘婶激动得手都在抖:“我的天!真是天降大运!住了十多年的木板房,终于熬到头了!”
所有人的脸上,此刻全都堆满了狂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