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当了皇帝,你成了晋王,虽然也是整天叫着哥哥,但我却觉得这个小时候说要护着的弟弟,越来越陌生.......”
听到此处,赵光义已然冷汗直流,浑身发软。
他感觉这些年所做的一切,正在被一层一层的扒开.......
赵匡胤却似乎根本未曾注意到赵光义的样子。
他接着道:“都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那些老兄弟们是退下去了,但他们的儿子,他们的部下还在军中,这些人不是一场酒宴就能喝净的。”
“我开始以为,我那个弟弟在帮我巩固皇位,在帮我排除异己,虽说痛心,但我还是忍着,我想着他做够了就会收手........”
说到这里,赵匡胤忽然停了下来。
整个大殿也陷入到了诡异的安静当中。
烛火跳动着,映在赵匡胤的脸上,也映在赵光义的脸上。
不同的是,赵匡胤的眉头已经深深的皱了起来,眼眸深处满是复杂的神色。
但赵光义,却是面色惨白,好似整个人已经虚脱。
良久。
赵匡胤忽然将声音抬高了些。
“光义啊,你可知,我当年为何会默许你对陈氏出手?”
赵光义浑身一颤,却强撑着没有跌倒。
他拼尽所有力气,硬生生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几个字。
“臣弟,不知.......”
赵匡胤似是解释,又似乎是在回忆。
他开口道:“当年,我还未曾坐上皇位之时,心中最是崇敬一人,便是陈公,他心怀天下,为的是黎民百姓,为的是天下苍生........”
“后来我登上皇位,心里想着自己如今乃是华夏之主,也势必要为这天下做出贡献,如此才不负陈公教导,但坐上那个位置开始,便是身不由己,很多事情不能依着自己的喜恶去做。”
“再加之,该做的事,都被做的差不多了,陈公留给我的不是烂摊子,是个已经开始勃发的,正要快速长大的禾苗.......直到我从陈公给的手记当中,看到了那片可以让水稻一年三熟之地。”
他停顿了很长时间,似乎在想着当时的细节。
而后接着道:“百姓生活要粮食,豢养军队要粮食,让天下稳固更要粮食,但彼时的华夏,百废待兴,实在不宜再起兵戈,但我却得知陈氏研制出了一样大杀器........”
说到此处,他眼眶有些发红,那双眸子之中是深深的执念。
“这件事,已然成了让我茶饭不思的心魔。”
他又重新将目光落在了赵光义身上:“所以,我会默许你对陈青云出手,也让他们知道我的执念有多深,可没成想.......青云不愧是陈公之子,有着和陈公一样硬的骨头.......”
有一句话,他却没说出口。
那便是当代官渡公陈无忌,他的骨头比起陈青云更硬。
至少,陈青云不敢当着他面说出“若是杀了我,你看百姓反是不反”这种话来。
赵光义听到此处,已然是半个字都说不出口。
他觉得赵匡胤默许自己派人刺杀陈青云,是为了削弱陈氏,但到头来却没想到赵匡胤只是想要借着这个机会施压,得到火器。
他终于恍然大悟,为何陈氏把持朝政的消息传来,赵匡胤会如此平静了。
或者说,这本就是赵匡胤的打算。
趁着离开长安这段日子,借着陈无忌的手,将自己的党羽全部拔除!
可他又是如何算计的?
他又为何能笃定,陈氏会在这时候站出来,会做到他预想当中的样子?
赵匡胤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忽然轻笑起来。
他眸子里有失望,有愧疚。
“若说这天底下谁能让我无条件信任,那便是陈公以及其后人了,他们是这天底下唯一对皇位没有任何想法的人,或者说,这个天下人趋之若鹜的位置,在陈氏人看来,却是嗤之以鼻。”
“可我却一直在做错事,甚至让王仁瞻做好随时灭掉长安陈氏的准备,你可知为何?”
赵光义眉头紧锁,这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若非今日赵匡胤叫他过来,主动提出这件事,说了这么多话。
他根本不知道这件事原本的模样是什么。
甚至,还沉浸在那即将坐上那个位子的喜悦之中。
赵匡胤似乎说的累了,没有接着解释。
大殿再次陷入到了沉默当中。
赵光义心念电转,仔细思索赵匡胤方才所说的话。
在某一刻,他的瞳孔猛的缩了一下。
“哥哥是将一切都交给陈氏了......”
他的声音很轻。
他的头低着。
他眼里的杀意从来没有一刻如此旺盛。
赵匡胤点了点头:“长安乃是权力中枢,乱不得。”
对于自己的身体状况,没人比赵匡胤更清楚。
甚至他心里已经预料到了,自己此次能否活着回到长安,还是两说。
而自己死后,这天下必然会爆发动乱。
于是,便安排王仁瞻作为后手。
以破釜沉舟之法,逼陈氏不得不站出来主持大局。
那日在御书房中,虽是和陈无忌进行火器归属的较量。
但他也清楚的知道了陈无忌的本事,犹记得,他在陈无忌身上,看到了故人的影子。
而这天下,能做到公平公正的,也唯有陈氏之人。
所以,一旦事情发展到难以控制的地步。
陈氏自然会让这天下在短时间内平稳。
只是可惜,那水稻一年三熟之地,自己怕是无缘见到了.......
赵匡胤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个一奶同胞的弟弟。
如今赵光义的党羽已然被尽数拔除,而自己说的也足够多了。
他已经失去了那么多兄弟,不想再失去一个。
赵匡胤拾级而下,走到赵光义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自为之。”
说罢,便走出了大殿。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只剩下了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赵光义这才一下子瘫倒在地上。
他大口大口呼吸着。
但眸子当中的杀意,却是炽盛到近乎化作实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