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笑容中的讥讽之意越发明显:“你爹会死,是他倒霉,被本官抓住了,且他成了八大家的弃子。你落到今日的下场,就是你不自量力。”
黄明的额头青筋突起,整个人都处于狂躁的状态。
陈砚眼中却多了一丝怜悯:“你纵使真的杀了本官,得最大利的依旧是王、刘、徐这上三家,八大家高兴就保你一命,不高兴,你与今日的下场也无甚区别。到现在还没明白吗,你只是过河的卒子,却把自己当成车了。”
黄明瞳孔猛缩,愤怒中多了些不甘与恍然。
想到下午见到的家人,又想到他们这些日子所遭遇的种种,黄明又添了几分茫然。
黄氏一族有至少两成的财富是他爹挣来的,他从小跟在他爹身边学着做生意,为何他出事后,黄氏一族能如此绝情?
就算他犯了死罪,黄氏一族为了自保与他撇清关系,为何还要如此欺负他的亲眷兄弟?
纵使不念他与他爹的功劳,总该念念他们父子的苦劳。
好歹他与他爹都是为了族里劳心劳力,到最后连命都丢了。
自黄奇志被抓,黄明凭着出色的经商能力接了他爹的班后,黄明就成了家里的顶梁柱。
他这些日子被抓进牢里,眼看王凝之和刘洋浦所受种种优待,后来更是陆续被救出,而黄氏一族没有一人露过面,他就心生寒意。
而他的家人们这些日子受了许多欺压,一见到他这个当家人,在他询问之下再忍不住放声痛哭。
孩子被族里孩子围殴,他女儿竟险些被掐死,儿子浑身也到处是伤。
他大哥腿被打断,三弟的右手也废了,两个兄弟都成了废人。
他娘气急攻心,一病不起,瞧见他后更是险些哭死过去。
再看一屋子柔弱的女眷,将来下场更是难以想象。
他如今还活着,家人就已是这般被族里欺压,一旦他死了,他们岂不是要被族里剥皮拆骨,吃得渣都不剩?
族里就这么迫不及待想吞掉他的家产吗?
都已经等不到他死了……
这些日子积压的不满、恐惧、不甘,因家人的到来而推上顶峰。
再被陈砚如此点破,他忍不住大声咆哮:“我是黄家的主事,生意都归我管,我可以为黄家赚来源源不断的银子!族里没人比得上我!”
他从小就跟着爹学算盘,所有账目他都能理清楚,下头的人在他面前根本不敢做假账。
族长还夸过他,说他比他爹更有经商的头脑。
只要给他时间,他定能让黄家的家产更上一层楼。
光是他和他爹从族里的分红,就够他家人十代都花不完。
族老们见到他,从来都是夸他,怎会轻易放弃他?
见他情绪如此激动,陈茂脸色一变,踩着黄明胸口的右脚更用力,黄明一张脸瞬间变得通红。
可黄明仿若未察觉,只对着陈砚咆哮。
陈茂正要继续,陈砚抬手制止。
越是如此大喊大叫,越证明他心防被击溃了。
陈砚站起身,静静听着黄明的咆哮。
果然吃饱了有力气,这黄明竟足足咆哮了一炷香才大口喘着气,瞪着陈砚的双眼里依旧全是愤怒。
陈砚转身回去倒了杯酒,再回到黄明身边,示意陈茂拿开脚,再将酒递到黄明面前。
“喝一杯如何?”
黄明怒极之下,抬手就打翻陈砚的酒。
如此举动让陈茂大怒,朝着黄明冲过去几步,要再次动手,却再次被陈砚阻止。
陈砚将空杯子放到地上,转身坐回几案上,倒了杯酒自己喝了口,将杯子放下后才道:“这世间从来都不是谁更努力,就能获得更多回报,也并非谁对他人做了多少,他人就会报答。”
他再次撩起眼皮看向坐起身,依旧不服气的黄明,又道:“你与你爹能为黄族挣钱时,自是会享受族内最好的资源。一旦你们父子身死,你们家的田产、房产、铺子、金银等就是他人眼里的一块肥肉。当这块肥肉由一群妇人和孩童抱着时,会有多少人垂涎?”
为了弄到这些财富,黄明那两个兄弟已经残了。
一旦黄明彻底身死,那两个兄弟怕是也活不了多久。
到那时,家里的女子和孩童又怎能挡住一群豺狼虎豹?
陈砚几句话就将黄明心底深处的担忧与恐惧勾了出来,让他呆住。
“同样面临身死之局,你爹以甘蔗地作为代价,让本官给你们这一脉留一条生路,而你却只知在此自怨自艾,你比你爹差远了。”
黄明眼珠子动了动,语气带了一丝不确定:“甘蔗地不是你抢的?”
陈砚对上黄明的双眼:“你爹用甘蔗林换本官一个承诺,若你们家有朝一日流落街头,本官会给你们一脉五千两,让你们一脉不至于走投无路。”
黄明想到他爹那封让他们交出甘蔗地的信,整个人都有些僵。
他爹是陈砚害死的,为何会跟陈砚有这等交易?
就不怕陈砚翻脸不认账吗?
“若你没成黄家的主事,你应该也会与你两个兄弟一样被废,再被黄氏一族逼着走到绝路。到那时,本官接济你等五千两,足够你们一脉生活。可惜,你记恨本官,要为父报仇,终于落到这等结局。”
陈砚语气极平淡:“若你儿女有幸在黄家活下来,甚至与你一般成为黄家的主事,或许以后依旧会走你的老路,来找本官报仇。”
说到此处,陈砚轻笑一声,声音中带了几分寒气:“到那时,本官必让你们祖孙三代在地府团聚!”
黄明心底生出一股寒气。
“他们太小了,应该是活不到那时候。”
陈砚幽幽一声,就让黄明浑身颤抖。
若没听到家人们的哭诉,陈砚来与他说这番话,他必然是不信的。
此刻……
黄明心底的怒火尽数化为恐惧,不再开口。
陈砚道:“喝完这杯酒,本官就会离开。”
黄明眼睁睁看着陈砚再次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后,将酒杯放下。
因菜都泼到地上,陈砚没法吃菜下酒,只能再次端起酒杯,小口小口地抿着,完全没有停歇之意。
杯中的酒并不多,没一会儿就喝光。
陈砚站起身,拍了拍官服上沾的污秽,只看他一眼,转身出牢房。
陈茂等护卫紧随其后,跟随他离去。
黄明手脚并用爬起来,冲到牢房门口,却被赶过来的狱卒一把推进去,落下锁,连灯笼的光亮也越来越远。
黑暗随之而来,即将吞没黄明之际,黄明终于嚎叫出声:“大人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