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将朝廷要派兵打倭寇的事与孟永长一说,不等孟永长反应就道:“度云初慷慨解囊捐五十万两,四海钱庄再出二三百万两向西洋商人买粮食。”
孟永长不敢置信。
这度云初竟如此大方?
陈砚满脸的期待:“此乃抗倭大业,度少身为我大梁的爱国商人,自是不在意个人得失。孟兄已从贸易岛赚了不少银子,定会为了维护我贸易岛的安稳出大力。”
孟永长努力睁大被脸上肥肉挤成缝的双眼,与陈砚四目相对,奈何终究比不得陈砚眼睛大,只能伸出个一,道:“我出……”
“一百万两?我就知以孟兄的品行,出资不会比度云初少。”
陈砚对孟永长一拱手,真切道:“本官就代大梁百姓谢过孟兄的大义!”
孟永长被抢白,默默将那还没出口的“十万两”给咽了回去。
一百万两就在这么三言两语之间没了。
一百万两啊,这一年多他忙忙碌碌,除了交给圣上和被陈砚“借走”的银子之外,分到他手里的也就这么多了。
这还加了四海钱庄的分红。
“你一出手就把我抄家了。”
孟永长满脸的肉疼。
陈砚将战后向朝廷要债的事拿来宽慰他,又为他描绘了一番没海寇后,贸易岛更繁荣的景象,顺势就将收购药材的活儿交给了孟永长。
再回到府衙,他就立刻去见了刘子吟。
一进刘子吟的屋子,一股浓烈的药味就扑面而来。
刘子吟撑在床边咳嗽,陈知行正为他行针。
陈砚倒了杯水,走到床边,等陈知行停下后递了过去。
陈知行也不客气,接过后一饮而尽,还不解渴,走到桌子前连着给自己倒了两杯水喝完,才终于缓过来。
转头就对陈砚道:“刘先生身子本已大好,突然停了十多天的药,也不让我扎针,病情反倒加重。又是一路奔波,能回松奉属实不易。”
陈砚扶着刘子吟躺下,见他呼吸时带着拨动铁丝般的声音,心情沉重:“知行叔可有法子调理?”
“我也只能尽力一试。”
陈知行无奈中带了几分怒气:“刘先生太不把自己身子当回事了,要是再这么折腾,扁鹊再世也救不了。”
他废了多少力才在京城那等环境里将刘先生调理好,十多天里刘子吟就又将自己折腾到还不如离开松奉时。
从离开京城到现在,他只回来第一晚实在熬不住,才睡了整觉,其余时候都是日夜守着,就怕刘子吟病情突然加重一命呜呼。
陈砚深吸口气,丝毫缓解不了心口的沉闷。
“刘先生若不如此自残,你等怕是出不了京城。”
他虽还未与刘先生交谈过,已然能想到刘先生在此次朝廷决定出兵清剿倭寇之事中,必定是出了大力。
八大家与刘茂山有关联,按常理而言刘守仁和胡益必会极力阻拦朝廷出兵。
从去年开始,刘茂山一行人就一直按兵不动,显然是有人通风报信,让他们暂避风头。
就在这等节骨眼上,倭寇为何会突然袭击柯同光的船队?
柯同光的船队必定挂着大梁的旗帜,且两百艘炮船的规模,寻常海寇看着就会绕道走。
刘茂山就算是压不住手下,让他们出来劫掠,也该找普通的西洋货船。
如此公然袭击柯同光的船队,与大梁公然开战有何区别?
之前陈知行回松奉时就带来刘子吟的话,说是剿灭海寇一事要成了,又与胡益多有往来,随后如此凑巧就有倭寇袭击,让他很难不怀疑此时背后有胡益的手笔。
加之刘先生主动停药,又在此事发生后立刻离开京城,长途奔波也不敢停歇,陈砚便推测此次袭击乃是刘先生的谋略。
毕竟在得知八大家与刘茂山有勾连后,陈砚就将消息传到京城告知刘先生。
如此一想,一切事情就都通了。
胡益想要清除掉徐鸿渐留下的刘茂山这个大麻烦,又能打击柯同光,以此折了焦门的开海权,只留锦州和松奉这两个都受其影响的开海口。
而想要办到这一切,必定要借助八大家。
此前八大家一直偏向刘守仁,胡益并没有什么影响力,想要办成此事,只能通过八大家中唯一与他有关联的徐家。
以胡益隐忍的性子,若没有极大的把握,必定不会朝着刘守仁露出獠牙。
怕不是徐家已借助此次上贸易岛,彻底将王家和刘家给压了下去,在八大家中已经有极大的话语权了。
若果真如此,借助此次袭击柯同光,胡益就会彻底从刘守仁手里抢走八大家。
刘先生了解其中内情,若非命不久矣,胡益绝不会轻易放他离开,所以才停药。
陈砚对上陈知行道:“知行叔无论如何要救刘先生。”
陈知行有片刻的愣怔,旋即又是一声叹息:“你们办的都是大事,我只是见不得你们如此作贱身子。”
顿了下,他又道:“我能保住他一条命,不过想要恢复以前的身子,那是万万不能了。”
陈砚沉默片刻,终究叹息一声:“尽力而为吧。”
他明知刘先生身子弱,不适合前往京城,却依旧让刘先生去了,就已经默认刘先生不择手段,且身子受损。
以京城复杂的局势,其他人去根本没用。
哪怕是没有怀孕的红夫人,也极难出现在胡益面前,并取得他的信任,且提出这等计策。
果然刘先生将事办成了,付出的代价却是险些丧命。
且此计策实施前,刘先生并未向他透露一丝口风,也就是将他彻底从此事上摘了出去。
如此良苦用心,使得陈砚心中的愧疚化为一道巨石,将他沉沉压着。
“刘先生在路上就交代我与你说,往后刘胡二人将会是胡阁老掌舵。”
陈砚看着沉沉昏睡过去的刘子吟,心中已肯定了自己的推测。
陈知行又说了些京城的消息,其中就有徐彰已被任命为松奉同知,且提前出发的消息。
陈砚前几天已经得到消息,将刘洋浦放了。
如今时机差不多了,也该趁着战事起来之前,将最后一条锁链套在八大家脖子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