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小话音未落,门被推开了。
两个穿飞行夹克的飞行员一前一后走进来,走在前面的那个身材高挑,短发利落地别在耳后,王小小一眼就认出了她,一年前在澡堂里见过的周沐。
跟在她身后的是一名男飞行员,中等身材,肩膀宽厚,脸上带着沉稳。
航医组的组长赶紧介绍:“小王同志,这两位是今天刚好在沈飞进行恢复性训练的飞行员。这位是周沐同志,这位是陈凯同志。他们听说有中医推拿教学,主动要求来当示范模特。”
王小小点点头,面瘫脸上那双眼睛扫过周沐的颈部、肩部和腰椎,这是她在澡堂里就看过的部位。
当时她是“小色狼”,现在她是教员,可以光明正大地看了。
“周沐姐,又见面了。”她说。
周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回应。
她走到解剖图谱旁边的诊疗床前,拉开飞行夹克的拉链,露出里面穿着的军绿色制式衬衫,衬衫扣子系得严严实实,但肩胛骨周围的肌肉线条隐约可见,右侧斜方肌明显僵硬。
陈凯站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王小小的手。
王小小走到诊疗床前,把袖子卷到手肘以上。
她先把手掌搓热,然后放在周沐的后颈上,拇指沿着颈椎棘突两侧轻轻按压,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精准。
“穴位按压的第一步,是找对位置。高G力环境下,飞行员颈部承受的压力最大。这里——”她的拇指停在风池穴的位置,隔着衣领轻轻按下去,“是缓解颈部肌肉紧张的关键穴位。按住之后,力道由轻到重,持续五秒,然后慢慢松开。你们每个人都来试一遍。”
航医们轮流上手,在王小小的指导下找准风池穴的位置,练习按压的力道和节奏。
有人按得太轻,王小小让他加重两分力;有人按得太重,周沐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你想掐死我”。
等每个人都练过一遍穴位按压,王小小开始教经络推拿的手法,从颈椎推拿到肩胛骨松解,最后是腰椎的旋转复位——她自己不动手,让航医们在陈凯和周沐身上反复练习,她在旁边一个一个纠正动作。
“推拿不是按摩,不是越用力越好。力道要渗透进去,不是压在外面。你们的力气是要给飞行员治伤的,不是要把他们按趴下。”
四个小时的教学,他们全部学会,毕竟他们可是专业护理医生,不是菜鸟。
最重要的两个飞行员的反应很有效果。
周沐:“敢不敢坐飞机?夜间特训飞行?签生死状的那种?”
王小小挑眉:“敢!!!”
陈凯就从诊疗床上坐直了身子,目光在她那张面瘫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向周沐:“周沐,她还是个学员。”
周沐已经走到门口,从挂钩上取下两件飞行夹克,头也不回地丢给陈凯一件:“学员怎么了?八轴假肢是她设计的,刚才那套推拿手法是她教的,你颈椎上那块老疙瘩被她指出来的时候你连声都没吭,现在跟我说她是个学员?她没有坐过飞机,感受不了我们的疼,她坐一次飞机,搞不好更能加强按摩的手法。我24岁,再加重病情,我就再也不能飞了。”
陈凯接过飞行夹克,把另一件递到王小小面前:“王小小同志,帮我们这群飞行员,可以吗?”
周沐从抽屉里抽出一份训练协议放在桌上。
纸面上抬头印着“试飞站夜间训练飞行告知书”,底下是密密麻麻的条款和签名栏。她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放在协议旁边:“签之前看清楚,夜间特训飞行不是坐歼七参观,座舱盖关上之后,你就是我的后座。起飞、爬升、盘旋、俯冲、降落,每一个动作你都要亲身承受。如果你身体不适或者改变主意,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王小小签完字的时候,
周沐把手放在签字名上,把生死状撕得粉碎:“小小,每次飞行,我们都当做最后一次。摔一架飞机,改进一个缺陷;再摔一架,再改进一个缺陷;就意味着摔一架飞机,死一个飞行员。我们飞,后面的人才能飞得更高、更安全。你不是。”
纸片从周沐指间纷纷扬扬落下,落在诊疗床的白床单上,落在王小小卷到手肘的袖口上。
周沐把最后一角纸片从桌上拂开:“你不是飞行员,我把你带上去,就一定把你带下来。你坐进后座是为了让我们的飞行员少死几个,所以你不用签这份东西。
穿上。夜间特训还有四十分钟开始,你得在模拟器上先过一遍紧急程序,弹射座椅怎么用,氧气面罩怎么戴,座舱盖手动抛弃在什么位置。这些学不会,我不让你上飞机。”
陈凯已经走到门口,听到这话回头看了一眼周沐,欲言又止。
周沐没理他,只是盯着王小小把飞行夹克穿好,然后拉开房门,朝走廊尽头努了努下巴。
走廊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挂着“模拟训练室”的牌子,门缝里透出仪器面板上密密麻麻的指示灯,在昏暗的走廊里闪着幽幽的红光和绿光。
周沐站在登机梯旁边,看着王小小在模拟器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弹射程序,拉手柄、收腿、靠紧座椅动作从生涩变得流畅,从流畅变得不需要思考。
陈凯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那份被撕碎的协议碎片,已经装进了档案袋里。
他看着模拟器里那个小光头,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坐进歼-7座舱的那天。
那年他二十一岁,签完生死状,手心全是汗,教员站在登机梯上拍了拍他的头盔,说了一句“别怕,我带你下来”。
后来教员在一次试飞中没能下来。
他带的学员现在在带新学员,新学员再带更新的学员,每一代飞行员都是站在前一代人的肩膀上飞起来的。
周沐在登机梯上停了一下,看着王小小。
夜航灯把跑道染成暗红色,王小小已经自己扣好了抗荷服的管线,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
她轻声问:“怕吗?”
小光头在头盔下咧嘴笑:“我真的是叔爷爷养大的,他是老红军。
叔爷爷说军医就是为了战士而生的,战士前方打仗,军医后方护航,缺一不可。
所以,我不怕,我是军人。”
王小小嘴巴上壮志凌云,心里已经在把所有能求的山神大人挨个念了一遍。
周沐拉下护目镜,推上油门。
发动机的轰鸣从后舱隔板外灌进来,歼七在跑道上加速滑跑,机身微微抬起前轮,整个座舱开始以微小的幅度震动。
跑道尽头的指示灯飞速逼近,周沐拉杆,机头抬起,地面脱离。
歼-7像一道银灰色的闪电,撕裂了沈飞飞冬夜的黑暗。
座舱盖外的夜空从深蓝渐变到纯粹的墨黑,星星一颗接一颗亮起来,不是平时仰头看见的那种稀疏的亮,而是密密匝匝铺满了整个视野,每一颗都亮得刺眼。
她认出了北斗七星,那颗最亮的北极星就在左前方,和她在地面上看到的方向一模一样,但在天上,它不再是指路的标志,而是她平视就能看见的邻星。
周沐的声音从头盔耳机里传来:“怕吗?”
歼七继续爬升,云层在机翼下方像铺开的棉絮,月光把云海的起伏染成银白色,她忽然觉得,
山神大人大概听到她的请求了,这座山正在她的脚下,稳稳地托着她,送她飞得更高。
王小小的身体也在感受着身体在G力下的变化。
颈部肌肉确实在剧烈收缩,但如果按照她那套推拿手法提前放松,似乎并没有预想中那么难以忍受。
王小小说:“垂直、滚转,我要去感受,用身体记录数据。”
周沐只是猛地一推杆,战机瞬间改出,做了一个近乎垂直的爬升,随后又是一个滚转。
天旋地转。
她的颈部肌肉在剧烈收缩,但按照推拿手法提前松解过的位置,反馈回来的是承受力,而不是撕裂感。
她在心里默默调整了之前设计的方案:风池穴的按压角度可以再偏外侧五度,肩胛骨之间的松解应该在飞行前两小时做,而不是临飞前。
这些数字和角度,在地面上永远无法验证,只有在这里,在翻滚的歼七后座舱里,在用身体对抗G力的极限中,才能拿到最真实的数据。
耳机里传来周沐平稳的呼吸声,随后是简短的指令:“准备下一个动作,加力全开,十五度迎角爬升。”
王小小深吸一口气,把胃里翻涌的酸水咽回去,把脑子里所有的数据都抛到脑后,只留了一句话。
她咧嘴笑了一下,声音被头盔护耳闷住,但心里她喊道:
“山神大人,再保佑我一次。”
行政楼里的李国运刚挂掉地勤打上来的电话,飞奔下楼,额头上的青筋跳了又跳,最后化作一声长叹,对着空气骂了一句:“老丁,你这闺女……真他娘的是个天生的疯子。”
他把认识的神仙求了一遍,这个小祖宗出事了,他该怎么办?
他虽然不是一排二排的,但是他们是一个团的。
万一胜利崽崽在他手上嘎了!?
明天的太阳他就看不见了~
当战机轰鸣着降落,王小小笑嘻嘻地从座舱里爬出来时,她看到的是李国运那张煞白的脸。
李国运冲上来一把薅住她的后脖领子,手都在抖,想骂却发不出声音,最后只憋出一句:“……回来就好。”
当李国运缓过气来,怒吼:“王小小,从今天开始,老子禁止你进沈飞飞。”
“警卫员,把这个小兔崽子给老子丢出去……!”
再一次,王小小蹲在沈飞飞门口,只不过这一次不止小瑾陪着,还有丁旭在。
贺瑾:“姐,你惹了什么麻烦?不会是你在教学的时候,说只有在天上飞行,感受一下,按摩才会更加好吧!”
丁旭看着叛徒看着王小小:“小小,你上天了呀!?不讲义气,我也想上天。”
王小小嚣张说:“李叔把我赶出来,我的按摩数据更新了,现在是2.0版本,他会把我请回来的。”
王小小站了起来,今天已经是晚上八点了想,李叔不会让他们进去了,肚子饿了。
“回家吧!”
[这里的医术和飞行技术,全部是非专业人士写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