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焕扶着厢壁,脸色惨白,方才那支穿辕而过的箭,还在他眼前晃。
即便这位年轻的皇帝很聪慧,但他也没经历过这种箭锋直刺眼前的景象。
皇帝知道,继续跟着李克用,也是当一傀儡,而回到长安,困于陈从进之手,也是傀儡。
区别只在于,他对陈从进的观感不好,所以,这也是他愿意跟着李克用离开长安的原因之一。
不过,这一箭,直接把皇帝的冷汗都吓出来了,他耳边全是追兵的呐喊,现在李存贤又说要带着他骑马。
他觉得,自己一出车厢,下一支箭就有可能会射穿自己胸膛。
“朕就在车里,若贼军欲弑君,亦是天意也………”
“陛下!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将军自便吧,若是秦王怪罪,便言乃朕不欲前行……”
李存贤牙关紧咬,额头青筋暴起,他是来护驾,不是来陪葬的,天子不肯走,他总不能硬拖吧。
李存贤最后看了一眼车厢,深吸一口气,翻身上马,对身边残兵低喝一声:“走!”
当下不再犹豫,扬鞭绝尘,疾奔而去。
车厢里的李焕听见马蹄渐远,整个人瘫坐下来。
不过片刻,马蹄声再次逼近,却不是奔逃,而是围拢。
“住手!大唐天子在此,尔等岂敢无礼!”
奉车郎的声音在车厢外响起。
随后是一声惨叫,是奉车郎被人踹倒在地的声音。
“无礼至极!乱臣…………”
车帘被人轻轻掀开。
刘亿望着车厢里惊魂未定,却强装镇定的的天子,微微躬身,行礼道:“末将刘亿,护驾来迟,陛下无恙,便好。”
李焕瞥见自己奉车郎脖子上架着一把刀,整个人蔫蔫的,坐在地上,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说。
“刘将军,朕的奉车郎,何罪之有?”
刘亿一愣,随即转身,一把夺过军士架在奉车郎脖子上的刀。
随后又回到皇帝面前,朗声道:“陛下,我等皆是粗人,有失礼之处,还望陛下恕罪。”
李焕看着刘亿的面孔,点了点头,问道:“武清郡王到哪里了?朕尚未见过,实属憾事。”
刘亿抬眼望向李焕,只见天子虽面色尚白,脊背却挺得笔直,那目光,甚至有一种不怒自威点感觉。
见天子这般气度,刘亿心中也不敢有半分轻慢之态。
当然,这也是皇帝这个位置,自带一些光环,别说现在还是唐末,五代还未开始,就是五代时,帝位屡屡更易,寻常军卒,也没几个真敢对着皇帝大放厥词的。
“陛下天威,末将粗鄙武夫,惊扰圣驾,罪该万死,大王已率大军在后接应,末将先行护持。”
说完后,刘亿不再看向天子,只是让人马上加固车轮。
军士们立刻上前,寻来粗木与绳索临时加固车辕,虽无法复原如初,但慢慢走,显然是无碍的。
而且,刘亿也派人去报信了,不用多久,就有新的马车抵达。
………………
天子已经被刘亿所获,而这个消息,此时陈从进尚未收到,不过,无论天子与朝廷有没有留下来,此刻的陈从进,心情是美好的。
虽说从入关中后,老是有一些让人心情不愉快的事情发生,比如效命军兵乱,曹泰身死,又比如使者被杀等等。
但这些都是细枝末节的小事,真正的大事是,陈从进已经抵达了长安城下。
乾宁元年,十一月二十日,正午。
明德门外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一路向北,直抵皇城。
不要误会,陈从进就是再急,也不是急着要去宫城登基的,大军入城,肯定要有一支军队去控制皇城的。
而且,等下要是把皇帝救回来了,那宫城内,肯定要清理一番才行。
整个朱雀大街上,都没什么人,虽说李克用撤的急,但也有不少百姓惊惧胡骑,出城避难。
说起来,陈从进在长安城内的名声着实不好,但这个名声不好,陈从进是冤枉的,他都没到长安城过,哪有机会干什么坏事。
想当初,广明年间的时候,陈从进其实是有机会借着勤王的机会,来长安逛逛的,奈何当时朝廷不同意,当然,陈从进自身也没什么来长安的欲望。
而人都没出现在长安,陈从进名声不好的缘故,那只有一个,那就是李克用造谣,抹黑的。
大街上,空无一人,便是还留在长安城中的百姓,那也是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生怕弄出什么动静来,引的胡骑劫掠杀人。
陈从进这次入城,三令五申,不准劫掠坊市,违者军法处置。
以前黄巢入长安,第一回的时候,想搞秋毫无犯,但第二回再进城,可能是心态崩了,干脆就直接屠城。
所以,黄巢的旧事,还是要引以为戒,不能控制住部下,那对势力的把控,也就无从谈起。
陈从进没有入城,现在长安城内鱼龙混杂,而且听说李克用也模仿自己,搞了个内司察事院的特务机构。
万一入城,来一回刺杀,那这控制长安的好心情,不就被破坏了。
因此,陈从进命雄平,锐武二军,先行入城,控制城防,而派这两支军队入城,那也是有说法的。
进入长安,那也是有荣耀的,而雄平军作为嫡系中的嫡系,是陈从进特意做出的优待,以示区别。
而锐武军突袭绛州,又取河中府,又夺蒲津桥,可谓是居功至伟,所以,入城的荣耀,应该有锐武军的一席之地。
二十日,黄昏时分,长安城内是波澜不惊,没有什么抵抗的戏码,大军入城,就是李克用在长安埋了些探子,那也得龟缩起来。
而这个时候,陈从进在城外大营内,终于是得了赵克武的急报,朝廷百官乃至皇帝宫眷,都已经控制在手。
陈从进闻言大喜过望,他觉得,自己不能在长安等着,应该亲自去迎接,这样才显得自己,不是那种跋扈的臣子。
无论怎么说,就目前而言,陈从进仍然是臣子,皇帝再没什么权力,他还是君王。
哪怕双方之间的实力,完全没有可比性,可礼法仍然如此,就算看不上这个礼法,那面上的功夫,依然要做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