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仲春,乞儿国皇城内外花开似锦。毛草灵站在新落成的“凤仪书院”门前,望着匾额上自己亲笔题写的三个大字,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这所书院是她在位十三年来最大的心愿之一——一所专门招收平民女子、教授读书识字与实用技艺的学府。历经三年筹备,无数次与保守大臣的辩论,甚至动用了她作为皇后的全部影响力,今日终于正式开院。
“娘娘,时辰到了。”礼部女官轻声提醒。
毛草灵点头,整理了一下身上简约而不失庄重的宫装,迈步走进书院大门。院内已聚集了首批五十名女学生,年龄从十岁到十八岁不等,个个衣着朴素但整洁,眼中闪烁着好奇与渴望的光芒。
她们身后,是应邀观礼的官员家眷、京城名流,以及少数支持此事的朝臣。毛草灵敏锐地注意到,人群中有些贵妇面露不屑,几位老夫子打扮的老者更是眉头紧锁。
“今日,凤仪书院正式开院。”毛草灵声音清朗,回荡在庭院中,“本院旨在为天下女子开一扇窗,让她们有机会读书明理,学习技艺,不仅为相夫教子,更为明心见性,自立自强。”
掌声稀稀落落响起,多是平民出身的观众。那些贵族家眷只是敷衍地拍了几下手。
毛草灵不以为意,继续道:“首批学生中,有农家女、商贾之女、工匠之女。本院束脩低廉,贫寒者更可申请减免。所有课程分基础识字、算术、女红、医药常识、商道初识五科,修业三年,经考核优异者可留院任教,或推荐至各商铺、医馆任职。”
这话一出,台下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女子外出任职?成何体统!”
“读书识字也就罢了,还要学商道?这是要把好好的姑娘教成什么样子!”
毛草灵面不改色,待议论声稍歇,朗声道:“本宫知道,此举在许多人看来离经叛道。但请问诸位,若女子只能困于闺阁,天下才智岂不失半?若母亲目不识丁,如何教导子女?若妻子不通世务,如何辅佐丈夫?”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三百年前,女史学家班昭著《女诫》,今日看来许多观念已然过时。本宫不才,新编《女子修习录》一部,已刊印成册,凡本院学生皆可获赠。”
话音刚落,几名宫女抬出一箱新书,当场分发给学生。一些观礼者也好奇地接过翻阅。
“荒谬!荒谬至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臣终于忍不住站了出来,“皇后娘娘,老臣冒死进言:女子无才便是德,自古皆然。娘娘开设女书院已是不妥,如今更鼓吹女子外出任职,这是要动摇国本啊!”
毛草灵认得此人——礼部侍郎周显,出了名的老古板,曾多次在朝堂上反对书院计划。
“周大人,”毛草灵平静回应,“敢问大人府上女眷,可有识字者?”
周显一愣:“自然有。老臣的夫人、儿媳,皆通文墨。”
“那她们可曾因识字而失德?”
“这...”
“再问大人,三年前南方水患,朝廷组织捐赈,第一个响应并捐出半数嫁妆的,可是大人的儿媳妇林氏?她不仅亲自组织女眷缝制寒衣,还设计了更有效的赈灾物资分配方案,此事陛下曾亲自褒奖。若林氏不识字、不通算术,如何能做到这些?”
周显语塞,老脸涨红。
毛草灵转向众人:“本宫并非要女子弃家从政、抛头露面。而是希望她们能多一分见识,增一分智慧,于家于国都有裨益。凤仪书院所授,皆是实用之学,绝非空谈误事。”
这时,一个稚嫩的声音从学生群中响起:“娘娘,民女...民女可以说句话吗?”
众人望去,只见一个约莫十二三岁、衣衫打着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的女孩怯生生举着手。
毛草灵温和点头:“当然,你叫什么名字?”
“民女姓陈,叫小莲。”女孩鼓起勇气,“民女的娘亲就是因为不识字,被人用假地契骗走了家里最后两亩地。爹爹气病去世,娘亲带着我和弟弟艰难度日。娘常说,若是她识字,就不会被人欺负...”说着,女孩声音哽咽。
庭院中一片寂静。
另一个稍年长的女孩也开口:“民女家中开豆腐坊,爹娘日夜操劳。民女想帮忙记账,却因不识字不会算,常出错漏。若能在书院学习,回去定能帮上家里。”
越来越多的学生鼓起勇气发言,每一个朴素的故事都像一记重锤,敲打着在场每个人的心。
周显张了张嘴,最终长叹一声,不再言语。
开院仪式在复杂的气氛中结束。毛草灵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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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三日后早朝,以周显为首的一批老臣联名上书,痛陈凤仪书院“违背祖制,淆乱纲常”,请求皇帝下旨关闭书院。
朝堂之上,气氛凝重。
萧凌端坐龙椅,面无表情地听完奏报,转向毛草灵:“皇后有何话说?”
毛草灵出列,从容不迫:“诸位大人所言祖制,可是指‘女子无才便是德’?敢问这是哪朝哪代的祖制?查遍史书,此言最早见于明朝张岱《公祭祁夫人文》,而我乞儿国立国不过百年,何来此祖制?”
她顿了顿,继续道:“反倒是乞儿国开国太祖曾言:‘治国需才,不论男女。’太祖的妹妹镇国长公主,不也曾执掌兵权、辅佐朝政?怎的到了如今,女子连读书识字的资格都没有了?”
一位大臣反驳:“镇国长公主乃皇室贵胄,岂是平民女子可比?况且那是非常时期...”
“非常时期?”毛草灵截断他的话,“大人可知道,就在去年,北境雪灾,第一个组织妇孺自救、设计雪地保暖之法,救了整整一村人的,是一个普通猎户之女?她若没有从父亲那里学来的生存智慧,没有敢想敢做的勇气,那一村人早已冻死饿死!”
她环视群臣:“本宫开设书院,正是要让更多女子拥有这样的智慧与勇气。难道诸位希望自己的母亲、妻子、女儿,在危难时刻只能坐以待毙?希望她们被人欺瞒而不自知?希望她们空有才智却无处施展?”
朝堂上一片寂静。
萧凌终于开口:“皇后所言,朕深以为然。凤仪书院之事,不必再议。”他语气坚决,“非但不该关闭,朕还要下旨褒奖。即日起,各地可酌情效仿,开设女子学堂,束脩由地方官府补贴三成。”
“陛下!”周显跪地疾呼,“此举恐引天下非议啊!”
“那就让他们非议吧。”萧凌起身,目光如电,“若因惧怕非议就不做对的事,朕也不配坐这龙椅。退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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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朝后,萧凌与毛草灵并肩走回后宫。
“今日在朝堂上,你可是把那些老臣驳得哑口无言。”萧凌笑道。
毛草灵却无笑意:“陛下,我担心的是书院之外的压力。今日已有三位受邀任教的女先生递来辞呈,说是家中长辈不准她们抛头露面。”
萧凌眉头一皱:“可需朕下旨...”
“不,强扭的瓜不甜。”毛草灵摇头,“我已让人去请谢老夫人了。”
“谢老夫人?那位九十高龄、曾为先帝师母的女夫子?”
“正是。若她肯出任书院山长,许多阻力自会消散。”
萧凌眼中露出赞赏:“好主意。谢老夫人德高望重,若她支持,朝野上下无人敢公开反对。”
两日后,毛草灵亲自登门拜访谢府。出乎意料的是,这位九旬老人虽行动不便,思路却异常清晰。
“皇后娘娘的来意,老身已猜出七八分。”谢老夫人让侍女奉茶,“娘娘可知,老身年少时也曾梦想开办学堂,教授女弟子?”
毛草灵眼睛一亮:“愿闻其详。”
“那是七十多年前的事了。”老人目光悠远,“老身父亲是私塾先生,我自幼随兄读书,自以为才学不输男子。及笄后想开女子学堂,却遭全族反对,连定下的亲事都因此告吹。”
她轻叹一声:“后来嫁入谢家,相夫教子,此生也就如此了。但心中那点念想,从未真正熄灭。如今娘娘以皇后之尊行此事,老身佩服。”
“那老夫人可愿出任山长?不需日日到院,只需挂名,偶尔来讲学即可。”
谢老夫人沉默良久,缓缓道:“老身若只挂虚名,对书院无益。这样吧,每月初一、十五,老身到书院授课两日,教授经史与女德——不过,是老身理解的女德,不是那些腐儒口中的女德。”
毛草灵大喜过望:“多谢老夫人!”
“且慢谢。”老夫人正色道,“老身有三个条件。第一,书院须重品德修养,不可只教技艺不教做人。第二,学生需签‘修业誓约’,保证所学用于正途。第三,三年后,老身要看到实际成效——至少要有十名学生学有所成,证明女子读书确有益处。”
“这是自然!”毛草灵郑重应允。
有了谢老夫人的支持,凤仪书院的处境大为改善。不少原本观望的世家,听说老夫人出任山长,态度立刻转变,甚至主动送族中女子入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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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真正的考验在一个月后到来。
那日毛草灵正在书院查看新建的医药常识教室,忽然兰儿急匆匆跑来:“娘娘,不好了!书院...书院有学生出事了!”
毛草灵心头一紧:“怎么回事?”
“学生林秀儿,就是那个豆腐坊的女儿,她...她昨日回家后,被父亲锁在房里,说是已经许了人家,不准她再来书院了!”
“许了人家?她才十四岁!”毛草灵皱眉,“对方是什么人?”
“听说是城西一个五十多岁的富商,要做第七房妾室...”兰儿声音渐低,“秀儿抵死不从,今早试图翻窗逃跑,摔伤了腿。她父亲扬言,若书院再敢收她,就要到衙门告状,说书院蛊惑良家女子违背父命。”
毛草灵勃然大怒:“荒唐!简直荒唐!”
她立即起驾前往林家。那是一个狭窄的巷子,低矮的土坯房前围满了看热闹的邻居。
林父是个佝偻的中年汉子,见到皇后凤驾,吓得跪倒在地,却仍固执地说:“草民...草民也是没办法。家里穷,她弟弟要娶亲,需要聘礼...王老爷答应给五十两银子...”
“所以你就卖女儿?”毛草灵强压怒火,“秀儿在书院学习,三年后学成,到商铺做账房,每月至少二两银子工钱。五十两不过她两年薪酬,你却要断送她一生?”
林父嗫嚅:“可那都是没影的事...王老爷的银子是实实在在的...”
“本宫保证,秀儿若能完成学业,工部下属的织造局优先录用,起薪三两。你若急需用钱,本宫可预支她三年薪资,立字为据,从她日后工钱中扣除。”
周围一片哗然。三两月薪,这比许多男子挣得还多!
林父目瞪口呆,显然没想到皇后会如此决断。
这时,屋里传出秀儿微弱但坚定的声音:“爹爹,女儿宁愿死也不嫁那老头!若您执意逼我,女儿今天就撞死在这里!”
毛草灵示意兰儿进屋查看,很快扶出一个面色苍白、左腿包扎着的少女。秀儿见到毛草灵,泪如雨下:“娘娘,民女想读书,想学本事,不想像娘一样,一辈子困在豆腐坊里...”
毛草灵心中一酸,上前握住她的手:“你放心,有本宫在,没人能逼你做不愿做的事。”
她转向林父,语气转为严厉:“按照《乞儿国民律》新修条款,父母不得强迫子女婚嫁,违者杖三十,罚银百两。你是要收下王家的五十两,然后挨板子、罚百两,还是接受本宫的提议?”
林父瘫坐在地,终于松口:“草民...草民听娘娘的。”
此事迅速传遍京城。有人赞皇后仁德,有人骂她干涉家事,但无论如何,凤仪书院的名声更响了——连皇后都亲自为学生做主,这是何等的重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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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风波并未平息。几日后,书院医药科的女先生陈娘子在出诊归途中,被人用石头砸伤,幸得路人相救才无大碍。墙上还留下了“女子行医,伤风败俗”的字样。
毛草灵闻讯震怒,下令彻查。同时,她做出一项惊人决定——次日起,她将每日上午亲临书院授课,下午在书院处理宫务,直到风波平息。
这一举动震惊朝野。连萧凌都私下劝她:“你是一国之母,如此未免太冒险。”
毛草灵却道:“若我因为惧怕就退缩,那些女学生、女先生们又该如何自处?她们可没有皇后的身份保护。”
萧凌凝视她许久,最终叹道:“朕派一队暗卫日夜保护书院。你...务必小心。”
皇后亲临书院授课的消息传出,京城哗然。第一日,书院外挤满了看热闹的人,有好奇的百姓,有不服的文人,也有担忧的官员。
毛草灵平静地走进讲堂,面对台下忐忑的学生和窗外无数目光,翻开教案。
“今日我们讲《诗经》中的《载驰》。”她声音清亮,“这首诗的作者是许穆夫人,卫国公主。卫国亡国时,她不顾礼法约束,驾车奔走各国求援,最终说服齐桓公出兵助卫复国。”
她顿了顿,看向学生们:“有人说,女子该安守闺阁。但许穆夫人若安守闺阁,卫国可能就真的亡了。诸位以为,是她错了吗?”
学生们小声议论,窗外的人群也竖起耳朵。
“女子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不该由别人定义。”毛草灵继续道,“若许穆夫人只会绣花作诗,卫国已亡。若班昭只会相夫教子,不会有《汉书》续篇。若没有那些在战乱中挺身而出、在灾难中组织自救的女子,不知有多少人会失去性命。”
她合上书册:“凤仪书院要教的,不是如何做一个‘标准’的女子,而是如何做一个有用的人——对家有用,对国有用,对自己的人生负责的人。”
窗外,有人若有所思,有人愤然离去,也有人默默点头。
日复一日,毛草灵坚持到书院授课。她讲经史,也讲算术;讲女红技巧,也讲医药常识;讲商道原则,也讲律法知识。渐渐地,来看热闹的人少了,来听课的人多了——不仅有女学生,还有些乔装打扮的年轻男子,甚至有几位官员偷偷派家仆来记下讲义。
一个月后,书院风波渐渐平息。那些反对的声音虽未完全消失,但已不敢明目张胆地闹事。更令人欣喜的是,各地开始出现效仿者——先是几位开明的地方官夫人开办女学,接着是一些富商资助的女子学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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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某天,毛草灵收到一封特殊来信。寄信人是北境那个曾救了一村人的猎户之女,名叫石雁。信中写道:
“民女石雁叩拜皇后娘娘。听闻京城开设女子书院,民女心向往之。今得本地知府夫人资助,已于家乡开办‘北雁女子学堂’,首批学生二十三人,皆贫寒之家女儿。教材悉按娘娘刊印之《女子修习录》,另增山林求生、草药识别等北地实用之技...”
信末附了一张简陋但整齐的学生名单,每个名字后面都按了红手印。
毛草灵捧着信,眼眶湿润。她仿佛看到,在遥远的北境,一群女孩正围坐学习,眼中闪烁着和她书院学生一样的光芒。
“娘娘,谢老夫人求见。”兰儿通报。
毛草灵拭去眼角湿意:“快请。”
谢老夫人在侍女搀扶下走进来,虽拄着拐杖,精神却很好:“娘娘,老身是来辞行的。”
“老夫人要离开京城?”
“不,是要长期住到书院去了。”老人笑道,“看着那些孩子们,老身觉得年轻了二十岁。特别是前几日,那个豆腐坊的秀儿,竟然自己设计了一套更省力的豆腐制作工序,试验成功了!”
毛草灵惊喜:“当真?”
“老身亲眼所见。”谢老夫人感慨,“这才学习半年啊。若给她三年时间,不知能有怎样成就。娘娘,您做的这件事,或许比您想象中影响更深远。”
送走老夫人,毛草灵独自走到窗前。窗外,书院方向传来朗朗读书声,那是今日的最后一课。
她想起自己刚穿越来时,在青楼里教其他姑娘识字的情景。那时只是想让她们多一分生存的本钱,却没想到,十三年后,她能为这个时代的女子推开一扇更大的门。
“在想什么?”萧凌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
毛草灵靠进他怀里:“我在想,百年之后,凤仪书院会变成什么样子。会不会有女大夫、女商人、女工匠,甚至...女官员?”
萧凌轻笑:“朕相信会有的。也许有一天,女子也能参加科举,入朝为官。”
“那陛下不怕被女子抢了风头?”
“若她们真有才能,是乞儿国之福。”萧凌认真道,“就像你一样。”
夕阳西下,金色的光芒洒满皇城。凤仪书院的方向,一群女学生正结束一天的学习,三三两两走出院门。她们中有人抱着书册,有人讨论着课堂上的问题,有人则匆匆赶回家帮忙家务。
但每一个人的脚步,都比半年前更加坚定;每一个人的眼中,都比从前多了些光芒。
毛草灵知道,这条路还很长,会有更多阻力,更多挑战。但她更知道,有些事一旦开始,就再也停不下来——就像春天第一株破土而出的嫩芽,终将带来满园春色。
而她,很荣幸成为那个播下种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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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书记载:凤主十三年春,皇后于京城开设凤仪书院,专收平民女子,授以经史、算术、女红、医药、商道诸科。初,朝野非议甚众。后皇后亲往授课,又得谢老夫人出任山长,风波渐息。秋,北境、江南等地皆有效仿者。此乃乞儿国女子教育之始,后世评曰:一书院而开风气,万女子而得新生,功在千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