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新蕊挂断刘清明的电话,没有马上起身。
她坐在省委书记办公室的沙发上,手指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窗外,荣城的天灰蒙蒙的,远处几栋新建的写字楼戳在天际线上,塔吊还在转。
她在电话里对刘清明说得轻描淡写。
实际上,从317专案组进驻蜀都省的第二天开始,她的办公室电话和手机就没有消停过。
最先打来的是一位老领导,曾经在中直机关担任过领导职务,也是吴新蕊在党校学习时的授课导师。
电话里先问了身体,又问了工作,最后绕了一大圈,才提到“蜀都省这两年发展势头不错,干部队伍也算稳定,新蕊同志初来乍到,要注意团结大多数,不宜操之过急”。
吴新蕊听得明白。
她说,老领导的关心我记在心里了,具体的案子我不太了解细节,有专案组在依法办理,我这个省委书记,主要精力还是放在经济建设上。
对方沉默了两秒,又说了几句,挂了。
第二个电话,是蜀都省一位已经退居二线的老省长打来的。
语气比第一位直接得多,开门见山就说,听说省里在查东川集团的事情,万家兄弟的问题,该查就查,但有些事情牵涉面太广,打击面过大,不利于稳定。
吴新蕊的回应如出一辙:案子的事情我不便过多干预,请您放心。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有从京城打来的,有从邻省打来的。
有人含蓄,有人直白。有人用关心的口吻,有人用提醒的语气。
但所有电话的核心意思都一样——
到此为止。
吴新蕊一个一个地接,一个一个地挡。
每一次拒绝,她都能清楚地感受到电话那头的不满和冷淡
。这些人,有的分管着蜀都省急需的转移支付资金审批,有的掌握着干部考核的话语权,有的在关键部委坐着实权位置。
得罪任何一个,都可能让蜀都省在某个环节上卡脖子。
她不是不知道代价。
但她更知道,如果在这个时候退了一步,那些在茂水县的矿井里无声死去的年轻女孩,在街头被枪杀的矿老板,在东川矿业里顶包坐牢的替死鬼——这些人的命,就真的一文不值了。
吴新蕊拿起座机,拨出了一个号码。
三声后接通。对方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种长期居于高位所养成的从容。
“新蕊同志。”
“林总,正好想向您汇报一下工作。”
“说。”
吴新蕊用最精炼的语言,把317案的进展做了通报。
东川集团涉黑定性,万氏兄弟批捕在即,省内涉案干部正在由中纪委巡视组逐一约谈,目前触及的最高级别为省委常委。
林峥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
“预料到了。”他说,“中纪委和中组部联合巡视组,是中央在当前形势下的一个新举措。巡视组独立办案,地方予以配合。这个工作办法还在摸索期,如果效果好,会成为一项长期的政治制度。”
吴新蕊说:“我也是这么要求省委的。中央派出巡视组,第一站就选了蜀都省,说明对省内的形势有清醒的认识。正好配合上317专案组异地办案,有他们坐镇,我的工作会好做很多。”
林峥说:“那就好。目前地方上普遍存在保护伞数量多、级别高的情况,黑恶势力横行不法,群众意见很大。你们省可以借着317这个案子,对黑恶势力和它背后的保护伞进行坚决打击。中央目前的态度是——不管涉及到哪一层,不管涉及到哪个人,都要一查到底。”
吴新蕊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林峥忽然笑了一声:“那就是真遇上困难了。说说吧。”
吴新蕊没有再绕弯子:“事情牵涉到了一些曾经在蜀都省工作过的同志。他们的家属,可能涉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林峥的声音依然平稳:“涉及到领导的案子,证据链一定要完整。人证、物证经得起复查。同时要注意保护好证人和办案人员的人身安全。”
“您的指示我们一定重视。”吴新蕊顿了顿,“您还有什么嘱咐吗?”
林峥说:“新蕊同志,你可谓是临危受命,身上的压力我理解。在蜀都省,你代表的是党的组织。我们这个党,始终代表最广大人民的利益。所以你的背后,有组织,更有千千万万的劳动人民。在你感觉压力很大的时候,想一想你的使命。我相信你一定充满力量,无所畏惧。”
吴新蕊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
“林总,您的话我都记住了。请相信我一定履行职责,完成组织上交给的任务。”
“我相信你。有任何事情,都可以找我。”
通话结束。
吴新蕊放下电话,闭了一下眼睛。
她又一次拿起固定电话,拨给了省委秘书长毕知勉。
“知勉同志,下午的安排改一下。请鲁明书记来一趟我的办公室。”
毕知勉在那头应下,随即问:“书记,关于您的秘书人选,您有什么指示?”
“这个我还在考虑。还有一件事,把我的基层调研时间定在五一之后。”
“记下了。您还有指示吗?”
“协调一下严省长的时间,明后天都可以,我想和他开个碰头会。”
“好,我马上和省府办联系。”
挂掉电话,吴新蕊站起身,走到窗前。
荣城的天际线在薄雾中若隐若现。这座城市看上去一片祥和,但她知道,在那些光鲜的楼宇背后,有多少双眼睛正在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
同一个中午,蜀都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鲁明的办公室里,电话同样没有停过。
鲁明是从公安部空降清江省的。
在公安部担任副部长期间,他的顶头上司——时任部长,正是徐飞的父亲。
这层关系,圈子里的人都清楚。
所以这些天,以前在公安部的老同事、老下属,甚至是之前在地方任职时的领导和朋友,纷纷以各种名义打来电话。
名义上是祝贺他更进一步,成为蜀都省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
话里话外,全是一个意思。
鲁明一个一个地接,一个一个地打哈哈。
对方暗示三分,他装听懂两分。
对方明说五分,他回应三分。
不应承,不拒绝,不表态,和和气气地把球踢回去。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自己从清江省调到蜀都,那位大人物确实点过头。
可点头归点头,那是组织程序,不是私人交易。
他鲁明干了三十年政法工作,什么案子没见过?
如果因为一层旧日的上下级关系,就在大是大非面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他这辈子,就白穿这身警服了。
但他也不急着亮明态度。
在这个位置上,急,是最大的忌讳。
他已经不只是公安系统的领导。
而是蜀都这个西部大省的三把手了!
平台越高,要权衡的事情就越多。
任何一句话,都可能被放大。
他必须要慎重,不能随便表态。
中午一点出头,一个电话终于让他的表情有了变化。
来电显示是一个他太熟悉的号码——儿子鲁定邦。
鲁明看了一眼秘书,秘书识趣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臭小子,舍得想起给你老子打电话了?”
鲁定邦在那头哈哈大笑:“爸,你可得了吧。我这电话打了多少次才通?你要不就是开常委会,要不就是开系统会议。今天怎么没开会,我还奇怪呢。”
鲁明靠在椅背上,绷了一上午的脸松了下来。
“刚来上任,千头万绪。你又有军事任务,我想着,等下个月你妈过来,你的任务应该也结束了,我们再见面。”
鲁定邦说:“下个月都不一定结束。我得跟您说一下,妈过来的话,我媳妇和儿子还得让妈帮着照顾一下。”
鲁明说:“你妈早就想看孙子了,天天在家跟我唠叨。放心,她要不是怕打扰你们小日子,早坐不住了。你们不是军演吗?要这么长时间?”
鲁定邦说:“军事机密就不跟您说了。只说能跟地方上通气的部分——原定的演习推迟了,又临时改了项目,要针对国际上目前流行的反恐形势做军事准备。所以得在这里多呆一段时间。这事还跟你们政法系统有关,具体什么关系,得问我们蔡政委。”
鲁明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军演推迟,临时改项目,与政法系统有关联。
这几个信息串在一起,鲁明品出了味道。
“我知道了。”他没有多问,“有机会我会去金川走一趟,专案组就在那边,怎么也得实地看看。到时候希望能见到你小子。”
“看机会吧,能出来一定出来。到时候我请您喝酒。”
“就这么说,我有个电话进来,下次再聊。”
父子俩挂了电话。鲁明脸上的笑意收了回去。
新进来的电话,是省委秘书长毕知勉。
“鲁书记,吴书记请您下午到她的办公室,时间上您看两点合适吗?。”
鲁明看了一眼手表,一点半。
“好,两点钟,我会准时到。”
他放下电话,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夹。
那是他这两天整理出来的蜀都省政法系统干部名单,从省厅到各州市,主要岗位的人事关系、履历背景、任职经过,一一列明。
有几个名字下面,被他用红笔画了线。
鲁明合上文件夹,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对秘书说:“备车,去省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