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上,灯光迷离。
万向荣那张平日里在整个蜀都省里不可一世的脸,此刻堆满了近乎卑微的谄媚。
而他敬酒的对象,那个坐在主位上的年轻男子,气场截然不同。
他只是随意地靠在沙发上,眼神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审视,便将周围的一切都压了下去。
刘清明不认识这张脸,但一种直觉告诉他,这个人,就是万家兄弟敢在金川州横行无忌的底气所在。
“他是谁?”刘清明的声音很平。
徐婕的呼吸依然有些急促,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低声说:“一个背景很深的人物,在这个省里,认识的人都叫他‘飞少’。”
“徐飞?”刘清明吐出两个字。
徐婕的身体微不可察地一僵,点了点头:“对。他父亲……曾经是蜀都省的老书记。”
刘清明眼神骤然锐利。
他当然知道那位老书记。
蜀都省曾经的一把手,目前并没有退休,而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进了中央。
论级别和实际影响力,还在林铮之上。
当初从部委下来,卢东升避而不言,就是这个原因。
经过这些日子,刘清明清清楚楚地领教了这位在蜀都省的影响力。
那就是,无处不在。
“这个人,才是你们317专案组的真正目标吧。”刘清明的语气很随便。
徐婕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嗯”了一声:“没告诉你,是不想把你牵扯进来。你现在是体制内的干部,和我们不一样。得罪这种人,对你的影响不好。”
刘清明忽然笑了笑,他转头看着徐婕,目光里带着几分怀念:“当初在城关镇派出所,我让你们跟我一起干的时候,可没有想过,我们最终要对付的是省长。”
“他父亲,比省长高得多。”徐婕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无力感。
“那又怎样?”刘清明反问,“对于当时的我们来说,省长和比省长更高的人物,有区别吗?”
徐婕被问得一怔。
是啊,没区别。
在当时那个小小的派出所里,别说省长,就是一个市局的副局长,都像是无法撼动的大山。
“可现在不一样了。”徐婕低声说。
“有什么不一样?”刘清明自嘲地勾了勾嘴角,“在那些大人物眼里,我这个副厅,和一个普通老百姓,没什么不同。都是可以随时碾死的蝼蚁。”
“你没必要这样……”
“徐婕,你了解我。”刘清明打断她,语气恢复了平静,“我要是怕,当初就不会那么干了。”
徐婕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说:“你现在有苏姐姐,有女儿了。”
刘清明脸上的线条柔和了一瞬,随即又变得坚硬如铁。
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所以我一个人来了蜀都。”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砸在徐婕心口。
她终于明白,他不是来镀金,不是来升官。
他是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孤身一人,踏进了这片泥潭。
“这不是你的职责,交给我们警察。”徐婕的声音有些沙哑。
“相信我,这就是我的职责。”刘清明看着矿洞深处的黑暗,目光深邃,“不然,我不会费那么大劲,想办法把老马和老吴都调过来。有你们在,我心里才踏实。”
徐婕的心猛地一颤,再也说不出一句劝阻的话。
是啊,他们当年从城关镇派出所走出来的那一天,早就拧成了一股绳。
徐婕的内心波澜翻滚。
一股热血悄然升起。
那是身前有兄弟,身后有战友,可以一往无前,全力以赴的战斗激情!
刘清明转过身,目光炯炯:“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徐婕迅速收敛情绪,恢复了专案组副队长的干练:“突破老鼠的心理防线。”
“你认为他还有料可挖?”
“这里明显只是一个落脚点。”徐婕的思路清晰无比,“我猜,万向杰被捕前,最终的目的地就是这里,想从这儿出省。余贵交代,他每年都会送羌寨的汉子来当杀手。老鼠作为这里的负责人,不可能不知道那些人干了什么。”
“条理清晰。”刘清明点点头。
“这不是基本的刑侦思路吗?”徐婕瞥了他一眼。
“所以我在夸你呀。”
徐婕:“……”
刘清明心里轻轻一叹。
别怪我,丫头,什么时候你能正常地和我说话了,你才算真正地从过去的阴影里走出来。
他拉过一个空弹药箱坐下:“开始吧,我给你做记录。”
……
老鼠被两名身材魁梧的战士押了过来,像一滩烂泥般跪在地上。
武怀远没有离开,他双臂抱胸,站在一旁,如同一尊沉默的铁塔,无形中给审讯增加了巨大的压力。
徐婕恢复了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姓名?”
“勒……勒布……”
“职务?”
“东川矿业……保安队……队长……”
“你的直接上司是万向杰?”
“是,我们都叫他杰少。”
“万向杰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勒布抖抖索索地说:“杰少,不,万向杰去年在州府当街枪杀一个矿老板。”
徐婕的眉毛一挑:“你说万向杰当街杀人,是听说的,还是你亲眼所见?”
“是……是我亲眼所见。”勒布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当时杰少带着我……还有其他几个人,在街上截住了张宏发的小车。他……他根本没给对方说话的机会,对着车窗……连开了三枪。我看得清清楚楚,那个人的前胸……都被打烂了。”
“被杀之人叫什么?”
勒布想了想:“宏发矿业的老板张宏发,在州里也很有名。”
徐婕的眼神没有一丝波动,但身旁的刘清明,握笔的手指却悄然收紧。
“除了你,还有谁看到了?”
“有!他带了四个人,我和另外三个,其中有两个……就在这洞里,刚才一起被抓了!”为了活命,勒布毫不犹豫地出卖了同伙。
徐婕让他详细交代了整个过程,从如何策划、如何蹲守,到如何行动、如何撤离。每一个细节都问得清清楚楚。
等到勒布再也榨不出任何新东西时,徐婕忽然话锋一转,将那张从保险箱里找到的照片,摔在他面前。
“认识这个人吗?”
勒布看到照片,先是一愣,随即点头如捣蒜:“认识,那是万老板。”
“我问的是万向荣边上这个。”徐婕的手指,重重点在“飞少”的脸上。
勒布的瞳孔猛地一缩,犹豫了。
“说!”
“我……我见过,但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勒布惊恐地摇头,“只知道杰少对他非常尊敬。上次……上次杀人之前,杰少带我们去玩,在一家很大的夜总会,点了几十个小姐。后来这个人进来了,杰少马上像哈巴狗一样迎上去。他……他这个人很傲,看我们的眼神,就像看一条狗。”
“杀完人之后,你再见过他吗?”
勒布下意识地摇头,但随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恐怖的事情,脸色瞬间惨白:“对!就是这个人!是他让我们去杀那个张宏发的!他好像……好像看上了张宏发的那个矿!”
徐婕和刘清明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找到了!杀人动机!
“还有呢?”徐婕追问。
“还有……”勒布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病态的恐惧,“这个人……喜欢玩雏儿。我听杰少说……玩得很花。”
徐婕的脸色猛地一变:“说清楚!”
“我没亲眼看到!”勒布拼命撇清关系,“但我……我处理过一具尸体。是个很年轻的女孩,身上没一块好的,嘴里全是白沫,应该是……吸多了。”
“什么时候?在哪里?”徐婕的声音已经冷得像冰。
“去年冬天,在州府的‘皇家夜总会’!那是万老板的产业,我们有时候也去玩,但只能在普通场子。”
“那个女孩是夜总会的服务员?”
勒布摇摇头:“好像是……是荣城的大学生。”
徐婕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是你们绑来的?”
“不是!”勒布再次摇头,“是杰少自己带来的。那些女学生……好像是自己愿意的。万老板给了她们很多钱,我听场子里的人说,一个晚上能赚好几千。”
“尸体埋在哪里!”徐婕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问。
勒布浑身一哆嗦,知道这是自己最后的活命稻草:“埋……埋在后山,我可以带你们去!人真的不是我杀的!我们只是……只是帮老板处理这种麻烦,不只一次了……”
话音未落,徐婕猛地站起身。
她眼中的寒意,几乎要将整个矿洞冻结。
“带我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