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泥沟旁,黑头昏死过去。
其余八个混混被几十个羌寨汉子团团围住,个个鼻青脸肿,彻底没了之前的嚣张气焰。
程远山和秦小曼拿着麻绳,把八人捆得结结实实。
手铐不够,只能从寨子里借来麻绳,把他们的手腕牢牢绑住,然后一个一个串成一排。
徐婕喘匀了气,冷眼扫过这群人,转头吩咐:“ 远山,犯人多,你先下山去叫支援。小曼,你看好他们。没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靠近。”
秦小曼答应一声说:“那个家伙呢?”
她指是黑头。
徐婕说:“拖到一块儿,绑柱子上,防止他们相互解绳子。”
秦小曼兴奋地跑过去,和两个羌寨的汉子一起,把黑头捆成粽子。
又押着这些人进了寨子,把他们一个一个捆在门口的柱子上。
想了想,秦小曼又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破布,将包括黑头在内的所有人嘴巴堵上。
刘清明站在一旁,看着徐婕有条不紊地布置,微微点头。
他没出声,但眼神里带着赞赏。
这女人,经历了这些年历练,做事越发沉稳老练,已经成长为一名合格的领导者。
人群逐渐散开,给两人留出空间。
徐婕转过头,看着那些对刘清明毕恭毕敬的羌寨百姓,压低声音问:“这 个寨子我知道,他们的男人大部分在万家的矿上作工,之前可是围攻过康支他们的。老人女人也去镇上闹过事,对警察和政府排斥得很。你才来几天,怎么让他们主动开门的?”
刘清明一边笑吟吟地向周围的村民点头致意,一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回答:“其实很简单。听取他们的需求,解决他们的困难,给予他们希望。老百姓,不管是哪个民族,心里都有一杆秤。只要你真的帮他们,他们就一定会跟党走。”
徐婕微微偏头,目光落在刘清明的侧脸上。
高原的紫外线很强,与初见的时候相比。
他晒黑了些,下颌线条也更硬朗了。
但骨子里的那种阳光和正道的底气,一点都没变。
释比余木初端着空酒碗,手里的黑漆木杖重重一挥。
两名羌族青年走上前,恭敬地引路。
“刘书记,两位警察,请进。”余木初沙哑着嗓子开口。
刘清明跟着往里走,侧身对余木初说道:“释比,今天多谢乡亲们出手。如果不是你们主动开门帮忙,警察同志可能会吃亏。”
“万家的人不是好东西,我们都知道。”余木初一边走一边说,“如果不是为了生计,我绝不允许寨子里的娃娃下矿。现在你来了,你告诉我你要帮我们,我信你。”
刘清明脚步平缓:“我说过的话,一定做到。寨子里的男人,应该都放回来了吧?”
余木初点头:“ 大部分人都回来了,只有三个人,警察说他们涉嫌伤人,他们自己也认了罪。该怎么处罚就怎么处罚。我们羌寨讲道理,犯了错就要受罚。”
“感谢您的理解。”刘清明目光真诚,“他们是受了万家管事的蛊惑,不是主犯,量刑上不会太重。只要在里面好好表现,很快就能回家。”
余木初的木杖点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我会让人带话给他们。在里面好好改造,一切听政府的。”
老人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刘清明:“刘书记,第一件事,你做到了。不然,这扇门我们不会开。”
刘清明迎着老人的目光:“我今天来,就是为了第二件事,给寨子找条活路。”
余木初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好。等一等。”
寨子中央,有一片铺着青石板的露天场地,四周是高耸的石砌碉楼。
余木初把刘清明引到正中间的一张宽大木椅上。
两人分别坐下,这里比周围要高上一圈,应该是以前的首领坐的。
村民们搬来矮凳,男女老少,一百多号人,层层叠叠地围坐在四周。
徐婕、秦小曼和多吉在边缘坐下。
多吉稍稍往前挪了半米,全神贯注地准备翻译。
余木初站在火塘边,举起木杖,高声说了几句羌语。
多吉迅速凑近刘清明,压低声音翻得飞快:“释比在跟乡亲们说,县委的刘书记回来了。他答应我们的事,做到了。男人回了家,没回来的,是犯了错。政府饶恕了从犯,但犯错的人一定要受罚。他警告所有人,是刘书记放过了你们,绝不能再违反他的命令。”
话音刚落,四周的村民纷纷点头,几个抱着孩子的妇女低头抹眼泪。
余木初继续说,木杖指向刘清明:“刘书记说,他会帮寨子里的男人找活路。大家安静,听他讲话!”
多吉翻译完,全场鸦雀无声。
刘清明点点头,缓缓站起身。
他的目光从左扫到右,掠过那些穿着粗布民族服饰的男女。
那一双双眼睛里,有警惕,有忐忑,但更多的是一种对好日子的渴望。
这样的眼神,他很熟悉。
“乡亲们。”刘清明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在群山环抱的寨子里听得清清楚楚,“我是茂水县的县委书记。带领你们过上好日子,是我的责任。”
多吉大声翻译。
“我知道,你们以前在万家的矿上干活,被迫听他们使唤,参与了一些违法的事。”刘清明顿了顿,语气变得冷硬,“现在我告诉你们,万家会被清算。他们的矿山会被查封。短期内,不会再有工开。”
这句话一出,等到多吉翻译完。
人群里发出一阵骚动。
民以食为天,没有工上,就没有收入。
这是老百姓最为关心的问题。
他们之所以铤而走险,不惜与政府对着干。
甚至围攻警察。
不就是为了那点收入吗?
刘清明抬起手,压住声音:“但我想说的是,就算能开工,挖矿也是在拿命换钱!你们中间,是不是有人死在矿井里,连个尸首都找不到?”
多吉用羌语翻译过去。一石激起千层浪。
一个五十多岁的妇女突然嚎啕大哭,用羌语歇斯底里地喊了起来。接着,更多的声音加入了控诉。
多吉眼眶发红,边听边翻:“她说她男人死在矿里,万家管事跑了,一分钱没赔。那边的老汉说,他儿子被石头砸断了腿,万家只给了八百块钱……”
还有更多的控诉,都被万家的人或是用钱,或是用势给压下来了。
矿难在90年代到世纪初的这段时间,是非常普遍的。
腾飞公司在清江省被曝出来的人命就达到了20多条。
那还是有监管的情况下。
万家在这里就如同土皇帝。
他们的恶行可想而知。
但这些行为,都将是清算的依据。
听着多吉的翻译,徐婕还算平静,一旁的秦小曼眼眶都红了。
一个稍微有点正义感的警察也听不得这些。
刘清明没有阻止,他重新坐下,掏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和钢笔。
一条一条,一字一字,将这些带血的控诉记下来。
足足过了十几分钟,哭声和骂声才渐渐平息。
“乡亲们。”刘清明合上笔记本,重新站起:“我不希望你们再下矿。这钱,我们不挣了。我给你们想了新的出路。”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东川集团的建筑队,马上要重组。接下来,全县所有的中小学,都要进行校舍重建。工程量极大,需要大量的工人。寨子里的男人,只要有一把子力气,都可以去工地上干活!”
多吉的羌语刚落,人群中议论纷纷。
余木初皱了皱眉,沙哑着嗓子说:“刘书记,万家的建筑队,我们也晓得。那些人凶得很,以前不听话的,都被他们打残了。”
刘清明目光如电,声音斩钉截铁:“放心!万家建筑队里,手里有血债的、欺压百姓的,一个都跑不掉!县局的警察会死死盯着他们!我希望我们寨子里的人去了工地,不光是赚钱,还能学到技术。将来,咱们羌寨自己也能拉起一支建筑队,自己包工程!”
余木初的眼睛亮了,呼吸有些急促:“要是能自己搞建筑,那当然好。以前寨子里也有人在外面学过。只是茂水县的活儿,全被万家霸占了,根本不准我们碰。”
“以后不会了。”刘清明语气平静,却透着掌控全局的霸气,“东川集团会进行全面改组,建筑公司大换血。只要你们肯干,肯学,我来帮你们找活!”
全场死寂。
十几秒后。
“咚!”余木初的木杖猛地杵在青石板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老人转头对着全村人,扯着嗓子大吼了一声羌语。
多吉激动地翻译:“释比说——你们听见了吗!刘书记给咱们找了一个好活路!他就是咱们石鼓寨的恩人!”
“恩人!”
“恩人!”
近百号羌族百姓齐刷刷地站了起来。他们右手抚胸,深深弯腰。
粗犷的羌语汇成一股洪流,在寨子上空回荡。
刘清明站在原地,看着这些质朴的百姓,心情却极为复杂。
他的手在身侧微微攥紧。
只是一份最普通的泥瓦匠工作,只是让他们不用再去暗无天日的矿井里送死,就能换来“恩人”这样沉重的称呼。
他们要的太少了。
自己根本配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