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
应急管理部大楼。
灰白色的建筑外立面在阳光下显得厚重。
大厅内的灰色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
吴新蕊穿着一套黑色的女士西装。
踩着半高跟的皮鞋。
鞋跟敲击地面,发出清脆规律的哒哒声。
她穿过安检通道。
直接走向专用电梯。
电梯停在十二楼。
金属门向两侧平滑开启。
吴新蕊走出电梯。
来到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前。
办公室外间的接待台后。
一名穿着白衬衫的年轻秘书站起身。
他手里拿着一本黑色的日程表。
吴新蕊停下脚步。
报出自己的名字。
秘书快速翻动日程表。
纸页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的女人。
“部长还没有开始工作。”
“您可以九点以后再来。”
秘书合上日程表,将其放在桌面上。
“不过今天的日程已经排满了。”
“明天、后天也没有时间。”
吴新蕊看着秘书的脸。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请你马上去通传一下。”
“他会见我的。”
声音平稳。
没有起伏。
秘书愣在原地。
对方身上的气场极具压迫感。
这是一种长期发号施令养成的习惯。
秘书权衡了两秒。
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看了一眼,又放下。
转身走到里间的木门前。
抬手敲了两下。
门内没有声音。
秘书推开门,走进去。
门留出一条缝隙。
吴新蕊站在原地,看着那条门缝。
十几秒后,门缝扩大。
秘书退了出来。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疑惑。
就在刚才,他向卢东升部长说明情况时。
卢东升翻阅文件的手停顿在半空中。
随后放下了钢笔。
只交代了一句话:请她进来,不要让人打扰我们。
秘书将门完全推开。
侧过身,让出通道。
“您请进。”
吴新蕊迈步走进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面积很大。
一组黑色的皮沙发摆在左侧。
右侧是一排直达天花板的书柜。
吴新蕊的视线直接投向正前方。
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方墙壁上。
挂着一幅装裱好的字。
白底黑字。
严于律己。
四个大字笔力遒劲。
吴新蕊只看了一眼。
便收回视线。
卢东升坐在办公桌后面。
手里拿着一份翻开的报告。
他看着前方这个女人。
这是五年后的第一次见面。
吴新蕊走到办公桌前。
拉开那把客椅。
坐了下去。
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老领导。”
三个字吐出。
平静。
平稳。
秘书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水走进来。
放在吴新蕊面前的茶几上。
茶杯底部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秘书退了出去。
厚重的木门闭合。
咔哒一声,锁舌弹回。
房间内彻底安静下来。
卢东升将手里的报告合上。
放到桌角。
“你还记得我这个习惯。”
吴新蕊看着对方鬓角的白发。
“您这个习惯,十次有八次都是为我留的。”
卢东升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记得那时候你很执着。”
“为了一个项目说服我,我不同意你就要去堵我家的门。”
“我只能提前四十分钟来上班。”
“你用了二十五分钟说服我。”
“慢慢地我养成了提前半小时来上班的习惯,一直没有改过。”
卢东升停顿了一下。
“这是上京以来,第一个在这个时间来找我的人。”
“又是你。”
吴新蕊没有去碰那杯茶。
“有个问题不太明白。”
“想问问您。”
卢东升看着她。
等待下文。
“为什么推荐我去蜀都?”吴新蕊直接抛出核心问题。
空气陷入短暂的停滞。
卢东升拿起手边的黑色保温杯。
拧开盖子。
水汽涌出。
“在党校学习期间,组织上也找我谈过话。”
吴新蕊继续开口。
“希望我能去中办工作。”
“如果我答应了呢?”
卢东升喝了一口水。
拧紧杯盖。
将其放回原位。
“那刘清明同志便只能孤军奋战了。”
吴新蕊的身体前倾了五公分。
“您做事还是这样。”
“一点不留余地。”
卢东升的身体靠向椅背。
“你难道不是吗?”
“不然,你早就答应了。”
吴新蕊看着桌面上的木质纹理。
“可您了解我。”
“我从不受人威胁。”
卢东升的唇部微微扯动了一下。
这是一个极浅的笑。
“这不是威胁。”
“是恳求。”
吴新蕊重新靠回椅背。
“您连求人都这么霸道。”
卢东升拿起刚才那份报告。
用手指在封面上敲击了两下。
“新蕊同志。”
“你在我心目中一直是个战士。”
“包括你当初背刺我。”
“中办不适合你。”
吴新蕊看着卢东升敲击报告的手指。
“我没有后悔过当初的选择。”
卢东升将报告推到一边。
“我没说你错了。”
这句话说出口。
五年的隔阂在这个瞬间完成了切割。
不需要更多的解释。
吴新蕊终于端起桌上的茶杯。
温热的触感传到掌心。
“我在党校看了一下蜀都的情况。”
“不太明白。”
“您先让刘清明过去,再让我过去。”
“究竟是为什么?”
卢东升站起身。
走到窗前。
推开半扇窗户。
外面的车流声传了进来。
“既然你研究过。”
“就应该知道,那里的形势很复杂。”
“情况也很严峻。”
卢东升转过身。
背对着窗户。
“如果你不愿意去。”
“两年之后,我去。”
吴新蕊将茶杯放回原处。
茶水在杯子里晃动了几下。
“你明知道。”
“刘清明在那里孤掌难鸣。”
“我不得不去。”
卢东升走到沙发旁。
站定。
“我了解你。”
“即使刘清明不在。”
“你也会去。”
吴新蕊站起身。
整理了一下西装的下摆。
“在这方面,您确实看人很准。”
卢东升伸出右手。
吴新蕊走过去,同样伸出右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
骨节分明,力度均等。
“新蕊同志。”
“保重。”
这句话在过去的很多年里出现过多次。
吴新蕊松开手。
“谢谢你,老领导。”
她转过身,走向大门。
拉开门把手,走出了办公室。
离开应急管理部大楼后。
吴新蕊向组织上提交了一份报告。
明确表达了希望去地方工作的意愿。
三天后。
经中央研究决定。
在吴新蕊的党校学习结束之后。
拟任蜀都省委书记。
此时的蜀都省。
茂水县通梁镇。
吴新蕊的任命还没有下达。
而刘清明面临的局势已经绷紧到了极限。
老熊窝的三号矿。
通往矿区的盘山公路已经拉起了三道警戒线。
武怀远派出的武机师战士全副武装。
两人一组,每隔十米设立一个岗哨。
任何试图靠近的车辆和人员全部被拦在五公里之外。
矿区内部。
抓到的护矿队成员和矿工被分别关押在两排简易工棚里。
门外有持枪的士兵把守。
一只鸟也飞不出去。
刘清明这样做,是为了防止有人蓄意破坏现场。
但这个举动捅了马蜂窝。
因为这些矿工绝大多数是当地的羌寨汉子。
也是各自家里的顶梁柱。
老熊窝的冲突造成了二十多人死伤。
消息捂不住。
顺着山风吹遍了周围的村寨。
从当天夜里开始。
不断地有人打着手电筒、举着火把来到镇上。
他们要寻找自己的男人、儿子或者父亲。
通梁镇招待所二楼。
窗户大开着。
刘清明站在窗前。
低头看着楼下。
镇政府门前的空地上,黑压压的一片人。
起码有几百号。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
大都穿着粗布对襟褂子,头上裹着青色的头巾。
典型的羌民打扮。
人群没有呼喊。
只是死死地堵住了镇政府和招待所的大门。
这种沉默比大声喧哗更加致命。
通梁镇的书记、镇长带着全部的镇干部。
站在台阶上。
镇书记手里拿着一个红白相间的扩音喇叭。
不断地重复着安抚的话语。
镇派出所的十几名干警站成一排。
用身体挡在人群和台阶之间。
干警们的警服已经被汗水浸透。
有人的帽子掉在地上,被踩了几个黑脚印。
武怀远从房间外走进来。
走到刘清明身旁。
他也看着楼下的人群。
“昨天晚上他们就来了。”
“想要讨个说法。”
“我的战士一直在帮着劝。”
“他们看到解放军,才没有把事情闹大。”
武怀远指了指外围停着的几辆军用卡车。
十几名士兵站在卡车旁。
形成了一道隐形的威慑。
“不过这种群体事件,最好是快速平息。”
武怀远收回手。
转头看着刘清明。
“不然。”
“我怕你的上级,会借机干涉。”
刘清明看着人群中几个不断穿梭的精壮汉子。
不需要武怀远提醒。
他经历过太多。
任何时候,闹出群体事件。
都会对地方政府产生影响。
绝大多数都是不利的影响。
当年在清南市,如果不是三位老英雄出面。
事情的性质早就变了。
此时,面对几百号家属。
刘清明的大脑在快速运转。
这些人穿着民族服装。
涉及到了民族问题。
这是一个极度敏感的雷区。
稍有不慎,就会引发更大的动荡。
“你们昨天封锁现场。”
“昨天晚上他们就到了。”
刘清明转过身。
靠在窗台上。
“这些百姓明显不是住在镇上的。”
“他们离这里不管远近,都不可能到得这般整齐。”
刘清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
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没有点火。
“除非……”
武怀远能升到副师。
绝非不懂政治的莽夫。
听到这几个字。
他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这绝非自发聚集。
有人在背后煽动。
利用这些羌民的焦急情绪,让他们来镇上闹事。
借着这个群体事件。
转移视线。
逼迫专案组退让。
从而掩盖三号矿后面的那些罪恶。
武怀远看着刘清明嘴里未点燃的烟。
“都是羌民。”
“你别硬来。”
刘清明拿下那根烟。
在窗台上轻轻敲击了几下。
“我知道。”
“你们统计过。”
“死的人里头,有多少矿工吗?”
武怀远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
翻开。
“护矿队的人穿制服,和矿工很好分。”
“我们统计了一下。”
“死亡的矿工应该有三人。”
“护矿队五人。”
“一共八人。”
武怀远合上本子。
“另外还有三人重伤。”
“可能会落下残疾。”
“轻伤就不必说了。”
刘清明看着本子的黑色封皮。
这几个数字在脑海中迅速排列组合。
这绝不仅仅是治安案件的伤亡比例。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这说明什么?
无论是康景奎三人的反击。
还是直升机上战士的机枪。
其实都是有准头的。
否则不可能会是这个结果。
“人在镇上吗?”刘清明问。
武怀远把本子装回口袋。
“镇卫生所。”
“三个重伤的也都处理过。”
“用军车送到县里了。”
“军区总医院在那里设了一间野战医院。”
“可以为他们动手术。”
刘清明把烟折断。
扔进旁边的垃圾篓里。
碎烟丝散落出来。
“如果是这样。”
“那我有点思路了。”
武怀远看着垃圾篓里的断烟。
“你想怎么办?”
刘清明直起身。
走到桌边,拿起一份文件。
“事情已经发生了。”
“如果我所料不错,省里肯定已经收到消息。”
“但他们现在急于知道结果。”
刘清明将文件卷成筒状。
握在手里。
“我需要部队帮我顶一顶。”
“一旦有人来打听。”
“只管往纪律上面推。”
武怀远皱起眉。
“可这毕竟是治安案件。”
“就算推一阵,也不会太长时间。”
地方政府有权过问治安案件。
部队不能无限期地接管。
这是铁律。
刘清明转过头。
看着武怀远。
手里的文件筒敲击着桌面。
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如果不只是治安案件呢?”
武怀远看着刘清明的动作。
招待所外面的人群突然爆发出一阵巨大的声浪。
声浪穿透窗户,震动着玻璃。
武怀远有了一个不好的预感。
玻璃随着巨大的声浪发出嗡嗡的震鸣,
刘清明迈步贴近窗户,往下看,
街道已经被黑压压的人群填满,
白色的羊皮坎肩,粗布长衫,头上缠着厚重的青色布帕,
这是茂水县独有的羌民服饰,
粗糙的木棍、铁锹、甚至是生锈的猎枪,在人群中高高举起,不停地挥舞,
呼喝声震耳欲聋,用的是当地方言,听不懂具体内容,但情绪极度暴躁,
茂水县十万常住人口,这部分群众占据了三分之一强,
他们依山结寨,宗族观念极强,牵一发而动全身,
万向杰的算盘打得极其精明,
他躲进通梁镇,就是看准了这里是民族聚集区,
一旦扯上民族问题,任何主官都必须投鼠忌器,
只要稍微发生肢体冲突,这几百人的聚集就会瞬间演变成波及全县的暴乱,
到时候,查案的专案组就会成为破坏民族团结的罪人,
谁还在乎三号矿下面埋了多少尸体?
万向杰这是在用几百条人命做赌注,逼迫上层妥协,
好狠的手段,好毒的计策,
刘清明手指在窗台上叩击两下,停住动作,
现在出去,就是活靶子,
新上任的县委书记,第一天就引发民族冲突,这个罪名足以让他彻底终结政治生涯,
他退后半步,身形隐入窗帘的阴影里,
等,
等地方上的人先来蹚这颗雷,
远处传来刺耳的汽车喇叭声,
一辆老式绿色北京吉普缓慢地在人群边缘停下,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
车门推开,
县长解若文挺着微凸的肚子跨下车,皮鞋踩在泥泞的地面上,
县公安局长程立伟紧跟其后,手按在腰间的配枪枪套上,警惕地扫视四周,
通梁镇的书记和镇长带着几名乡镇干部,硬生生从人群里挤出一条通道,汗水浸透了他们半边衬衫,
“解县长,您可算来了,”镇长抹了一把额头,大口喘气,
解若文没有理会镇长,视线在群情激愤的人群中扫过一遍,
他举起双手,手掌朝下,用力压了压,示意安静,
前面的几个带头人停止了呼喝,后面的声音也随之减弱,
“解县长到了,大家有什么诉求,直接同县长讲,”镇长拔高嗓门吼了一句,
解若文转身,侧头靠近程立伟耳边,
“去找刘书记,”解若文声音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程立伟点头,“他在哪?”
“肯定在楼上看着,”解若文扬了下下巴,指向招待所二楼的窗户,
程立伟立刻转身,点两名警察,拨开人群朝招待所大门挤去,
解若文看着程立伟的背影,又转过头,面对着那些举着铁锹的群众,
他拿过镇长手里的便携式扩音喇叭,按下开关,
“乡亲们,事情县里已经知道了,县委县政府一定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交代,”
解若文抬起手,指着天空,
“我解若文在这里保证,绝不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放过一个坏人,大家先放下手里的东西,有话好好说,”
程立伟推开挡在前面的人,走到招待所大门口,
两名全副武装的解放军战士端着自动步枪,枪口斜指地面,挡在台阶前,
冷硬的枪械反射着寒光,
“站住,军事警戒区,”左边的战士跨前一步,挡住去路,
程立伟停下脚步,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深蓝色的警官证,递过去,
“茂水县公安局长,程立伟,我找刘书记,”
战士没有接证件,转头看向大厅内,
武怀远站在玻璃门后,隔着门看了一眼程立伟,
武怀远抬起头,看向二楼楼梯口,
刘清明站在楼梯转角,俯视着下方,
两人视线交汇,
刘清明轻轻点了一下头,
武怀远收回视线,对门口的战士比了一个手势,
两名战士退后半步,让开通道,
程立伟收起证件,快步走上台阶,推开玻璃门,
他一眼就看到了楼梯口的刘清明,
“刘书记,”程立伟喊了一声,加快脚步踩着木质楼梯走上去,
武怀远跟在后面,
三人走到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间,
武怀远停在门外,
“你们谈,我下去看看布置,”武怀远丢下一句,转身走向另一头的楼梯,
房间里只剩下刘清明和程立伟,
刘清明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程局长,怎么回事?”
程立伟没有坐,身体站得笔直,
“刘书记,您在这里,您不知道吗?”
一记冷枪,直奔要害,
想把现场的责任直接扣在县委书记头上,
刘清明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停止动作,
“我刚来茂水搞调研,就发生了这种大规模武装械斗,”
刘清明身体前倾,盯着程立伟的领口,
“等我赶到,部队已经接管了现场,我能知道什么?”
皮球被重重踢了回去,加了筹码,
“武装械斗”四个字,直接把性质升了级,
程立伟鬓角渗出一滴汗,顺着脸颊滑落,
“县里接到镇上的报告,说发生了群众上访事件,解县长和我这才赶紧赶过来的,”
程立伟咽了一口唾沫,
“您没事吧?”
刘清明靠回椅背,
“我能有什么事,外面那些群众,你们搞清楚诉求了吗?”
“解县长正在下面做安抚工作,”程立伟回答,
“安抚是一方面,明确的答复必须有,”刘清明屈起食指敲击桌面,
“如果县里办不到,马上向州里请示,明白吗?”
施压,逼迫县里做出承诺,
承诺越多,将来兑现不了时的反噬就越大,
程立伟往前走了一小步,
“镇派出所的人汇报说,”程立伟顿了一下,“州里下来的警察在查案过程中,与当地群众产生了严重冲突,”
程立伟看着刘清明,
“酿成了重大死伤,这才引起了今天的群体事件,”
万向杰的口径,终于通过程立伟的嘴说了出来,
警察暴力执法引发民愤,
这口黑锅又大又圆,准备直接扣在专案组头上,
刘清明站起身,走到饮水机旁,拿了一个纸杯,接水,
“州里的警察我见过,”
水流注入纸杯,发出细微的声响,
“刚才部队的同志对我说,他们在进行野外拉练演习的过程中,发现大批持械匪徒在围攻警察,”
刘清明关掉水龙头,转过身,
“为了保护公安干警的生命安全,部队这才被迫出手制止,”
纸杯被放在桌面上,水面微微晃动,
“程局长,你们的调查方向是不是搞错了?”
刘清明盯着程立伟的制服肩章,
“大批持械匪徒围攻警察,这背后说明什么?”
刘清明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
“说明茂水县当地存在性质极其恶劣的黑恶势力,”
刘清明停顿了两秒,
“甚至有警匪勾结的嫌疑,”
这顶帽子比警察暴力执法更大,更致命,
程立伟的呼吸瞬间停滞,
额头上的汗珠连成线,往下淌,砸在衣领上,
打黑除恶,警匪勾结,
这八个字砸下来,茂水县公安局整个系统都得被翻底朝天,
他不敢接这个话茬,接了就是承认茂水公安系统烂透了,
他在刘清明的逼问下,防线彻底崩塌,
“刘书记指示得对,”程立伟抬手抹了一下额头,“我马上去重新调查,核实情况,”
程立伟转过身,拉开门,快步离开房间,脚步凌乱,
走廊里传来沉重的军靴声,
门再次推开,武怀远走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桌上未动过的水杯,拉开椅子坐下,
“你这反应太快了,”武怀远端起那杯水,一口气喝干,
“几句话就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还反打了一耙,”
武怀远把纸杯捏扁,扔进垃圾篓,
“这样一来,他们就算想做局,也有我们帮你作证,”
刘清明走到窗边,看着下面还在涌动的人群,
“我现在绝不能搅进去,他们巴不得我下去当靶子,”
刘清明转身,看着武怀远,
“有个麻烦,”
“主要嫌疑人万向杰还在蓝军手里,”
刘清明指了指楼下,
“部队看管地方案件的疑犯,名不正言不顺,上面不可能不干预,你们顶不住太久,”
“一天,”他伸出一根手指,“今天下午六点,如果没有上级命令,他们必须把人移交给地方,”
一旦万向杰落到程立伟手里,之前的努力全部白费,
所有的口供都会被篡改,所有的证据都会被销毁,
武怀远手指动了动,
“你想到破局的办法了吗?”
刘清明回到桌前,拿起那份卷成筒的文件,
“没有十分的把握,但我有个冒险的计划,”
武怀远指了指窗外,
“你的那位解县长,在下面对着喇叭又许愿又保证,说要给乡亲们一个公道,”
武怀远冷笑,
“他这是在给你挖坑,等你跳进去接盘呢,”
刘清明把文件筒在桌上压平,
“让他挖,”
刘清明双手按在桌面上,指关节压在木纹上,
“坑挖得越深越好,最后填土的时候,埋死谁还不一定呢,”
桌上的诺基亚手机震动起来,在木质桌面上发出嗡嗡的噪音,
刘清明看了一眼屏幕,
来电显示:金川州州长李新成,
刘清明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边,
“刘清明,你们县出事了,你人在不在现场?”
李新成的质问毫无铺垫,直接砸了过来,带着不容反驳的强权,
“李州长,我刚好在通梁镇搞基层调研,”刘清明回答得滴水不漏,
“赶到招待所的时候,部队已经控制住了局面,”
“不过现在镇上聚集了不少上访的群众,解县长正在楼下处理,”
完美地将自己摘干净,顺便点了解若文的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来了多少人?”李新成问,
“没有细数,黑压压一片,看规模应该有几百人,”
刘清明往窗外看了一眼,人群不仅没散,反而有增加的趋势,
“这么多?”李新成的音量瞬间拔高,
“你们必须做好接待工作,绝对不能让群众在政府门口发生流血事件,”
“这关系到民族团结的大局,出了一点差错,拿你是问,”
大棒直接挥了下来,
刘清明不为所动,
“州长放心,解县长经验丰富,他带来了县局的程局长,正在一线做群众的安抚工作,”
“我相信以解县长的工作能力,一定会妥善解决这个群体性诉求的,”
一记太极推手,把责任原封不动地还给了解若文,
你解若文不是在下面许愿吗?那你就负责到底,
李新成被噎了一下,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
“部队那边怎么说?”李新成转移了话题,
“这个案子究竟是个什么结果?定性了吗?”
这才是李新成最关心的问题,也是万向杰背后势力最急于探听的情报,
“我问过带队的军官了,”刘清明看了对面的武怀远一眼,
武怀远端端正正地坐着,双手搭在膝盖上,
“他们不肯透露任何细节,”刘清明对着话筒说,
“只说部队有保密纪律,地方上无权过问演习过程中的突发事件,”
刘清明停顿了一下,抛出诱饵,
“李州长,要不您看,州里直接出面同部队交涉?”
踢皮球,你州长有本事,你来跟拿枪的兵讲理,
“我在赶过去的路上,”李新成的语速加快,
“书记随后就到,这件事情影响极其恶劣,必须在天黑前尽快解决,”
“我明白,那我在这里等您,”刘清明回答,
电话挂断,
刘清明刚把手机放下,屏幕再次亮起,
这次是省委组织部副部长杨磊,
刘清明立刻按下接听键,
“杨部长,”
“听说你们茂水县里出大事了?”杨磊开门见山,
“对,昨天半夜发生的武装械斗,死伤了二十多人,我就在现场,”
刘清明没有任何隐瞒,在杨磊面前隐瞒是不明智的,
“省里已经接到报告了,”杨磊的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
“工作组正在往你们那边赶,我提前给你透个底,你心里要有数,”
刘清明神经瞬间绷紧,
省里的反应速度超出了他的预期,
这说明茂水县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杨部长,可否告知,是哪位省领导带队?”刘清明问,
“聂省长亲自挂帅,省公安厅的宋厅长随行,”杨磊压低了声音,
“小心一点,”
只有四个字,却重如千钧,
电话挂断,传来嘟嘟的忙音,
刘清明握着手机,保持着接听的姿势,
聂省长,
在清江省的政治版图里,聂省长代表着本土派的核心力量。
也是那位一手提拔的心腹。
而宋厅长更不必说,是那位留在蜀都公安系统的代表人物。
这两人带队,绝对不是来走过场做调研的,
这是来定调子的,
或者是来保人的,
来者不善,
这四个字在刘清明脑海中不断放大,
他慢慢放下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