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秋思看着她这副表情,轻笑一声。
“白绮梦。”
他头一次唤了她的全名。
白绮梦睫毛轻颤,指尖攥紧袖口,预感到接下来的话语会沉甸甸压上心头。
院外的风又吹了一阵。
树上最后几片叶子被卷下来,打着旋从两人之间飘过去。
有一片落在了白绮梦的肩头,李秋思按在她肩上的手未移开,于是指尖微抬,轻拂去落叶。
“你尽管用我。”
他的声音跟随暮色,一字字清晰落下:
“当炉鼎也好,当钱袋也罢,当跑腿的也成……你拿走多少,我都甘愿,一个字都不会多问。”
“只有一件事……”
他放轻了声音,微微俯身,离她近了一些。
近到气息拂过她鬓边那几缕散落的碎发,那几缕头发就跟着晃了晃。
“我希望你对自己好一些。”
李秋思的目光从她红肿的眼尾上滑过去,又落到她干裂起皮的嘴唇上,最后停在她袍袖上那些已经干涸发黑的血渍上。
“不要逞强,不要一个人扛。”
“如果可以的话……”
“让我来对你好。”
白绮梦怔住了。
她愣愣地抬起头,撞进他眸底笨拙却灼热的坦荡里。
暮色从院墙外面漫进来。
琉璃盏的灯光落下来,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挨在一起。
白绮梦倏然垂下睫毛,喉间挤出沙哑的回应:
“第一次双修,今晚。”
“好。”
……
白绮梦随手将外袍扔在榻边的矮柜上,坐到床沿,神情冷淡如常。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间漏进来,洒在她肩颈处,薄薄的锁骨上还留着不知何处蹭出的细小擦伤。
李秋思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去。
白绮梦皱眉:“你蹲下来干什么?”
“先把你的伤处理了。”
白绮梦想说不用,但李秋思已经从储物戒里摸出了一只拇指大的白玉瓶。
瓶盖拧开的瞬间,一道清凉的草木气息弥漫开来,那味道她闻得出来……
是百龄膏。
这东西一年的产量也不过三五瓶,每一瓶都能在拍卖会上卖出几千块上品灵石的天价。
他就这么随随便便拧开了,往指腹上倒了一小坨,然后用灵力将药膏一点一点按进她的伤口。
几乎是瞬间,那些血痕便消失无踪。
白绮梦垂眸看着他蹲在自己面前的样子。
李秋思低着头,睫毛又密又长,鼻梁很挺,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更是多了几分姿色。
也不知是不是气氛太过暧昧,她突然伸出另一只手,扣住他的后脑勺,低头吻了下去。
李秋思浑身一僵,感觉自己的唇碰到了这辈子碰过最柔软的东西,愣了整整十息,才极缓极小心地贴回去。
他用唇瓣小心地挨着她,像怕碰碎什么似的,只敢试探着安抚,几乎全部的力气都用在了克制上。
这时,白绮梦猛地一使力,将他整个人扯到了床上。
李秋思猝不及防,一个重心不稳,扑倒在她身上。
他赶紧撑起手臂,想把自己的重量从她身上挪开,可白绮梦搂着他脖子的手却没松。
他眸光微沉,干脆深吻了下去。
药膏顺着榻边滚落在地,无人理会。
月光自窗边落下,把两个纠缠在一起的身影切成明灭不定的光斑,心跳与呼吸声在这方寸之间一同乱了。
白绮梦的手指插进他的发丝间,感受着李秋思身上的气息,又沉又缓,像潮水漫上来。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淹没了大半。
二人你来我往,气氛愈发迷离。
白绮梦一边沉溺于他的温柔,一边又恨自己竟在享受。
她侧过脸,声音闷在两人之间那点逼仄的空隙里,嗓音发哑:“……你听着,我们双修,但并非那种关系,你明白吗?”
“嗯,我知道。”
他应得很乖。
然后一只手从她的后颈慢慢滑下去,五指收拢,扣住了她的肩胛。
另一只手掌贴上她的腰侧,将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拢了拢,重新吻了回去。
他怎会不知?
他知她心有所属。
他知她只是利用。
他什么都知道……
蠢就蠢在,知道了还是甘愿。
甘愿得一塌糊涂。
……
灵力开始流转。
化神初期的精纯灵力自李秋思的体内涌入她的经脉,浩荡如潮,顺着奇经八脉铺展开来。
白绮梦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想他贴在身上那滚烫的温度,只专注于引导灵力。
这是双修,是为了救蕴儿。
是交易,是利用。
李秋思的唇却在此刻落在了她的眉心。
白绮梦呼吸一滞。
“别分心。”她哑声道。
“我没分心。”他的声音贴着她的额传来,低沉而稳,“倒是你,灵力走岔了。”
白绮梦:“……”
她咬了下舌尖,重新凝神。
两道气息在经脉中交缠、碰撞、融合。
白绮梦的体质确实特殊,她的丹田像一座天然的熔炉,外来的灵力进去后会被精炼提纯,再反哺回一部分。
对双方而言,都有好处。
但这个过程……需要身体完全相贴。
李秋思的手臂收紧了一些,二人之间再没有任何缝隙。
白绮梦几乎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就在她的胸口上方,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这人的心跳……居然一点都不快?
白绮梦忽然有些恼怒。
她都乱成这样了,他倒是稳如老狗?
就在这时,她忽然察觉到了一个细微的异样。
他搂着她腰侧的那只手,指尖在抖。
极轻微,像在竭力克制什么,如果不是两人贴得这样近,她根本不可能发现。
白绮梦猛地睁眼,对上他的目光。
月光搁在他半边脸上,表情平静极了,耳尖却是红的,红得快要滴血。
白绮梦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大概……是在忍着不失态。
忍着不让她察觉他的贪心,忍着在她最脆弱的时候,不去占她一分一毫的便宜。
……这个人。
白绮梦猛地偏过头去,把脸埋进枕头里。
“下次。”她的声音闷闷的,含糊不清。
“嗯?”
“下次别忍了。”
李秋思的动作一顿,似乎明白了她在说什么。
然后他低下头,将脸埋进她的颈窝里。
笑声闷在里面颤了几下。
“谢谢你。”
“这有什么好谢的?”
“是谢你……允我靠近。”
白绮梦抿着唇,感觉到他的鼻尖蹭过她耳后的皮肤,带着一点潮热的温度,干脆闭了眼。
耳边,只余自己的心跳声。
好吵。
吵得她根本听不清李秋思后来又说了什么。
好像是什么“别怕,我会一直在”之类的傻话,具体的字她没听清,也不想听清。
怕一旦听清了,心里那扇费了好大力气才关上的门,就会被从里头撬开一条缝。
门缝一旦裂开,涌进来的东西就再也堵不回去了。
可偏偏,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吵闹的心跳声就再也没安静过。
从那天晚上开始,日日夜夜,吵了她很多很多年。
那时候的白绮梦还不知道,这种吵闹的心跳,有一个更简单更俗气的名字。
她会在很久很久以后,久到她自己都数不清到底过了多少年的以后……
才终于肯低下她那颗硬了一辈子的脑袋。
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