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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5章 罢市封锁断盐铁,活阎王冷眼观棋

    银州城的天亮得比往常晚了半个时辰。

    不是因为云层太厚,而是因为朱雀大街两侧那些往日里天不亮就开门迎客的铺面,今天全部大门紧闭,门板上贴着一张白纸,白纸上只写了两个字。

    无货。

    米铺无货,盐铺无货,铁匠铺无货,布庄无货,连卖柴火的小贩都不见了踪影。

    整条朱雀大街空荡荡的,只有秋风卷着几片枯叶从青石板路面上刮过去,发出一阵让人心里发毛的沙沙声。

    消息从银州传到了绥州,从绥州传到了盐州,从盐州传到了延州。

    一夜之间,四个州的商铺像是被同一只手掐灭了灯芯,齐刷刷地熄了火。

    银州城南的一处盐铺门口,三十多个百姓挤在门板前面,有人拿拳头砸着门板,有人蹲在墙根底下骂娘,有人抱着空盐罐子发呆。

    一个瘦得颧骨都凸出来的妇人扯着嗓子朝门板里面喊。

    “掌柜的,小妇人家里的盐罐子三天前就见底了,孩子吃饭没盐,浑身没力气,求求你开门卖一点吧!”

    门板里面没有声音。

    旁边一个老汉蹲在地上,手里攥着几枚铜钱,嗓音哑得像破锣。

    “别喊了,昨天我来的时候还有人在里面,今天连人都没了,跑了。”

    妇人的手从门板上滑了下来,整个人靠在墙壁上,眼泪从脸上滚了下来。

    到了午时,消息传得更快了。

    有人说城东的黑市上还有盐卖,但价格已经从原来的三十文一斤涨到了六百文。

    六百文。

    一个普通农户一个月的收入都买不起两斤盐。

    到了申时,黑市上的盐价又翻了一番,一千二百文一斤,而且还在涨。

    生铁更离谱,直接绝迹了,连一根铁钉都买不到。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银州城里蔓延开来,先是百姓们开始抢购一切能吃的东西,然后是打砸,然后是抢劫。

    城西的一个散商被十几个饿红了眼的流民围住了,他推车上那三袋粗盐被抢了个精光,人也被打得鼻青脸肿,躺在路边哼哼。

    银州刺史府的衙役们拿着水火棍在街上巡逻,但人手太少,根本弹压不住。

    三天后,夏州总管府。

    张文谦站在正堂的案前,双手捧着一叠从各州送来的急报,眼底的青黑色浓到了快要渗出血丝的程度。

    他将急报一份一份地摊在了案面上,嗓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的。

    “柱国,银州的盐价三天内涨了二十倍,生铁彻底断供,延州和盐州的情况也差不多,百姓已经开始闹事了。”

    他翻到了第二份急报,手指在上面的数字上划了一道。

    “银州城南昨天发生了三起抢劫,城西有人打砸了两家还没关门的杂货铺,刺史府的衙役被打伤了四个。”

    他将急报放下,抬起头看着主位上的陈宴,嗓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焦急。

    “柱国,再这样下去,不出五天,银州就要出大乱子了,属下建议暂缓新法的推行,先安抚商贾,把物价稳住再说。”

    陈宴坐在主位的交椅上,右手搭在扶手上,左手端着一盏茶,茶盖在他指尖来回拨弄着,发出细碎的瓷器碰撞声。

    他将茶盖搁回了茶盏上,抬起眼皮看了张文谦一眼。

    “安抚商贾?”

    张文谦的嗓音急了两分。

    “柱国,属下知道这些商贾该杀,但眼下百姓吃不上盐,买不到铁,再拖下去真的会出人命的。”

    陈宴将茶盏搁回了扶手旁边的小几上,手指从茶盏上收了回来,慢慢插进了大氅的侧缝里。

    “张文谦,你跟了本公多少年了?”

    张文谦的身体微微一顿。

    “属下跟柱国快五年了。”

    陈宴的嗓音轻了半分,轻到了像是在说一件极其寻常的事情。

    “快五年了,你还不了解本公的脾气?”

    张文谦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陈宴从交椅上站起身,大步走到了案前,手掌按在了那叠急报上面,嗓音里带着一种让张文谦后脊梁微微发紧的轻蔑。

    “一群卖盐卖铁的肥猪,用盐铁来威胁本公?”

    他将手掌从急报上抬起来,手指捏起了最上面那封信,那是钱万三今天一早派人送到总管府门口的。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只要陈宴废除一心会,收回新法,并处死带头的政委,商会立刻恢复供应,平抑物价。

    陈宴将那封信举到了眼前,看了三息,嘴角的弧度慢慢弯了起来。

    那个弧度带着一种让张文谦都觉得周围温度在急速下降的东西。

    “这群肥猪怕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他将信纸在手中揉成了一团,随手丢进了旁边的火盆里,纸团在炭火上蹿起了一簇火苗,烧成了灰烬。

    张文谦的嗓音跟了上来,带着一丝不解。

    “柱国,那百姓那边……”

    陈宴转过身,看着张文谦,嗓音沉了下来,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张文谦,你以为本公没有准备就敢动银州的商贾?”

    张文谦的眉心跳了一下。

    陈宴大步走到了正堂后面那扇通往密室的门前,手指在门框上的暗扣上按了一下,门板无声地向内退了半尺。

    “跟本公来。”

    张文谦跟着陈宴走进了密室,密室的石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西北七州商道图,图上用朱砂和墨线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路线和节点。

    陈宴的手指落在了图面上夏州西北方向的一条红线上,那条红线从夏州出发,绕过了银州商会控制的所有传统商道,经由一条标注着“新道”二字的路线,直通西北边境的几处盐池和铁矿。

    “这条商道,本公半年前就让人开辟了。”

    张文谦的瞳孔扩张了一圈。

    陈宴的手指从红线上移开,点在了夏州城外标注着“密仓”二字的三个位置上。

    “夏州的煮盐法,本公让工匠改进了三遍,出盐量是旧法的五倍,成本只有旧法的三成。”

    他的手指又移到了另一个位置。

    “高炉炼铁,本公从中原请来的匠人用了四个月时间改造了炉膛结构,出铁量翻了两番,铁质比银州商会卖的还好三分。”

    张文谦的嘴巴张了一下,嗓音从喉咙里翻了出来,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柱国,您早就知道商会会动手?”

    陈宴的手指从图面上收回来,插回了大氅的侧缝里,嗓音里带着一股子让人后脊梁发凉的闲适。

    “本公从第一天决定动银州的时候,就知道这帮肥猪会用盐铁来卡本公的脖子。”

    他转过身,看着张文谦,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两分。

    “所以本公花了半年时间,悄悄地把刀磨好了,就等着他们自己把脖子伸过来。”

    张文谦的后背上窜起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嗓音里的焦急被一种更浓烈的东西取代了。

    “那柱国现在为什么不动手?密仓里的盐铁足够平抑物价了,百姓还在受苦……”

    陈宴的手指在横刀的刀柄上轻轻叩了一声,嗓音冷了下来。

    “因为本公要让他们死得更彻底。”

    张文谦的喉结滚了一下。

    陈宴大步走回了密室的石壁前,手指在银州商会的位置上重重戳了一下。

    “钱万三现在觉得自己赢定了,他会把所有的流动资金都砸进去囤货,把价格越炒越高,等着本公低头。”

    他的手指从图面上收回来,在身前攥成了拳头。

    “等他把所有的银子都套进去了,等他的资金链绷到了最紧的时候,本公再一刀砍下去,他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张文谦的嗓音低了半分。

    “柱国,可百姓那边……”

    陈宴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嗓音里的温度回了两分。

    “传令各州刺史府,从官仓里拨出三天的口粮,按户发放,只发粮,不发盐铁,撑住这几天就行。”

    张文谦的脊背挺直了三分。

    “属下明白了。”

    陈宴的手指从拳头里松开,朝着门外的方向点了一下。

    “还有,传令高炅,明镜司全面渗透银州商会,本公不光要赢这场仗,还要把这些肥猪的家底连根拔起,一文钱都不给他们留。”

    张文谦一拳捶在胸甲上。

    “属下这就去办。”

    陈宴看着张文谦转身走出密室的背影,手指在横刀的刀柄上划着弧线,嗓音轻到了只有自己能听见的程度。

    “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他的目光越过密室的石壁,落在了图面上银州的位置,嘴角那条弧线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耐心。

    “钱万三,你尽管疯,疯得越狠,死得越惨。”

    与此同时,银州城,商会总部密室。

    高炅站在一面铜镜前,铜镜里映出的面孔已经跟三天前判若两人。

    他的脸上贴着一层极薄的羊皮面具,面具将他原本阴鸷的五官改成了一张圆润富态的脸,颌下粘着一缕修剪得极其精致的络腮胡,头上戴着一顶镶了宝石的毡帽,身上穿着一件西域风格的锦袍,腰间挂着一只鼓鼓囊囊的鹿皮钱袋。

    他将钱袋解开,从里面倒出了十枚赤金铸成的金饼,每一枚都有婴儿拳头大小,在烛光下泛着让人移不开眼的光泽。

    他身旁站着两名同样化了装的明镜司暗桩,一个扮成了随从,一个扮成了账房先生。

    高炅将金饼重新装回了钱袋,系好了袋口,嗓音压到了只有三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从今天开始,我叫阿史那·库尔班,西域疏勒国的大豪商,专做盐铁生意,这次来银州是为了收购大批生铁运回西域。”

    他将毡帽正了正,嘴角牵了一下,那个弧度跟他平时那种让人后脊梁发寒的阴冷完全不同,带着一种商人特有的圆滑和精明。

    “记住,进了黑市之后,不管什么价格,不还价,直接买,买得越多越好,越豪气越好。”

    扮成随从的暗桩嗓音低了半分。

    “长史,万一他们起疑呢?”

    高炅将鹿皮钱袋系回了腰间,手指在钱袋上拍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沉甸甸的闷响。

    “人傻钱多的冤大头,谁会怀疑?”

    他转过身,大步朝着密室的暗门走去,锦袍的下摆在转身的时候扬起了一道弧线。

    “走,去银州的地下黑市,本公要把这些肥猪的老底摸个干干净净。”

    银州城北,地下黑市。

    黑市藏在一座废弃的酒窖底下,入口是酒窖后院一口枯井,井壁上凿着铁钉做的脚蹬,顺着脚蹬往下爬三丈,就是一条宽敞的地道,地道的尽头是一片灯火通明的地下空间。

    高炅踩着铁钉脚蹬下到了地道里,锦袍的下摆沾了些许泥土,他拍了拍,嘴里用一口蹩脚的中原官话嘟囔了一句。

    “这什么破路,弄脏了我的袍子。”

    地道尽头的守卫拦住了他,一把弯刀横在了他的胸前。

    “什么人?”

    高炅从腰间摸出了一块刻着暗记的铜牌,那是他花了五百两黄金从一个黑市掮客手里买来的入场凭证。

    守卫看了铜牌一眼,将弯刀收了回去,侧身让出了路。

    高炅大步走进了地下空间,目光在那些摆满了违禁货物的摊位上扫了一圈,嘴角挂着一个商人特有的贪婪笑容。

    他在一个卖生铁的摊位前停了下来,手指在一块铁锭上敲了两下,嗓音里带着浓重的西域口音。

    “这铁,多少钱一斤?”

    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眼珠子在高炅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锦袍上转了两圈。

    “八百文。”

    高炅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从钱袋里摸出了一枚金饼,往摊位上一拍。

    “你这里有多少,我全要了。”

    摊主的眼珠子在金饼的光泽中亮了起来,嗓音热络了三分。

    “客官豪气,小的这里有三百斤,全给您包好。”

    高炅摆了摆手,嗓音里带着一股子不耐烦。

    “三百斤太少了,我要三万斤,你能搞到吗?”

    摊主的嘴巴张了一下,嗓音里的热络变成了一种更浓烈的东西。

    “三万斤?客官,这个数目小的一个人搞不定,但小的认识能搞定的人。”

    高炅的嘴角弯了一下,手指又从钱袋里摸出了一枚金饼,塞进了摊主的手心里。

    “带我去见能搞定的人,这是你的跑腿费。”

    摊主将金饼攥在手心里,眼珠子里的贪婪浓到了化不开的程度。

    “客官稍等,小的这就去请人。”

    高炅靠在摊位旁边的石柱上,手指在钱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嘴角那条弧度在昏暗的灯光中收到了一条让人后脊梁发凉的直线。

    半炷香后,摊主带着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的胖子走了过来,胖子的手指上戴着两枚翡翠扳指,一看就是商会外围的管事级别。

    高炅的嘴角重新挂上了那个圆滑的商人笑容,手指从钱袋里又摸出了两枚金饼,在掌心里颠了两颠。

    “阁下能搞到三万斤生铁吗?价格好商量。”

    胖子的目光在那两枚金饼上停了三息,嗓音里带着一种试探。

    “客官是哪里人?要这么多铁做什么?”

    高炅将金饼往胖子手里一塞,嗓音里带着西域商人特有的豪爽。

    “我是疏勒国的商人,要把铁运回西域打农具,你管我做什么用,银子够不够才是正经事。”

    胖子将金饼在手心里掂了两下,脸上的试探被贪婪取代了。

    “客官爽快,这事小的能办,不过三万斤的量,得跟上面的人打个招呼。”

    高炅拍了拍胖子的肩膀,嗓音热络得像是在跟多年的老友叙旧。

    “那就麻烦阁下引荐引荐,我这人别的没有,就是银子多,谁能帮我搞到货,我绝不亏待。”

    胖子的眼珠子转了两圈,嗓音压低了半分。

    “客官明天晚上有空吗?我带您去见一个人,他手里的货比我这里多一百倍。”

    高炅的嘴角在昏暗的灯光中弯了一下,那个弧度被他极快地压了下去,换上了一个商人特有的期待表情。

    “好,明天晚上,我等你的消息。”

    胖子拍着胸脯走了,高炅靠在石柱上,手指在钱袋上轻轻叩了一声,嗓音低到了只有身旁的暗桩能听见的程度。

    “鱼咬钩了。”

    他的目光从地下空间的深处扫过,落在了最里面那条通往更深处的暗道入口上,暗道的铁门紧闭着,门口站着两个持刀的守卫。

    那条暗道通往哪里,高炅还不知道。

    但他的鼻子告诉他,那条暗道的尽头,藏着比盐铁走私更大的秘密。

    一个足以让银州商会万劫不复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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