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愈发浓重。
天边最后一抹暗红正在被灰蓝色的夜幕吞噬,像是有人用一块巨大的墨色绸缎,缓缓覆盖了整个天空。
墨家弟子已经点燃了广场四周的青铜灯盏。
灯火在暮色中次第亮起,如同一颗颗从天上坠落的星辰,散落在辩天台下的广场边缘,将上千人的面孔映照得忽明忽暗。
嬴凌站在那里,缓缓开口:“限制皇帝用度一事,朕认为极善!”
吴公的心猛地一跳。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
嬴凌继续道,声音变得更加深沉,仿佛在说一件他思考了很久的事:“皇帝私库,亦是来自于民,皆是民脂民膏。”
“少府之财,看似是皇帝私产,实则每一文钱都来自百姓的赋税,来自商贾的关税,来自矿山的出产。若皇帝肆意挥霍,修宫殿,建园林,搜罗奇珍异宝,那势必让天下黔首陷入水深火热当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所有人,最后又落回吴公身上:“朕登基以来,减赋税,轻徭役,与民休息。可朕不能保证,后世皇帝也能如此。所以,朕需要你们,需要律法给皇权套上缰绳。”
这话说得坦荡,坦荡到让台下不少人心中发颤。
皇帝自己要求给自己的权力套上缰绳?
这才二世呢!
始皇帝在位时疯狂集权,到了武帝,却要限制皇权?
嬴凌抬起头,望向天边最后一抹夕阳。
那抹暗红正在消退,像是被夜色吞噬的最后一团火焰。他的声音变得悠远,仿佛在追忆什么:“商君曾言:法之不行,自上犯之。身为皇帝,更该以身作则。”
这句话,如同一道闪电,照亮了辩天台下的每一个人。
法家的学子们,眼睛都亮了。
商君!
商鞅是秦国的改革家,是他们心中永远的先贤。
皇帝在这个时候提起商君,提起“法之不行,自上犯之”,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皇帝认同法家的核心理念——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嬴凌缓缓讲起了那个故事。
那个每一个法家学子都烂熟于心的故事。
“当年,还是太子的秦惠文王触犯了新法。商鞅面临两难:惩处太子,有违礼制,太子是未来的国君,不可施以肉刑;但不罚,则法律形同虚设,变法就会功亏一篑。”
“商鞅最终坚定地表示:‘法之不行,自上犯之。’考虑到太子是未来的国君,无法对其直接施以肉刑,商鞅便处罚了负有教导责任的太子老师公子虔和公孙贾。一个被处以劓刑,一个被处以黥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这一做法,以‘刑其傅’的方式维护了法律的尊严,也成为了‘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一思想的实践源头。”
“商鞅用行动告诉天下人——法,不是用来约束百姓的,是用来约束所有人的。从上到下,从太子到庶民,无一例外。”
台下,一片寂静。
伏生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叔孙通的笑容也彻底消失了。
他们听懂了皇帝的意思!
皇帝在用法家的历史,来为今天的讨论背书。
商鞅当年能为了法律而处罚太子的老师,今天,皇帝也能为了法律而接受对自己权力的监督。
这不是一时兴起,这是有根有据的。法家,从来就有这个传统。
嬴凌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吴公身上。他的声音变得郑重:“皇帝的确是难以监督跟处罚,但有些话题,朕想先种下这颗种子。今日种下,明日发芽,后日开花。朕或许看不到它长成参天大树的那一天,但朕相信,总有一天,这颗种子会生根发芽,会长成庇护天下苍生的树荫。”
他向前走了两步,站在台沿边,俯瞰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吴爱卿,大秦便是依法治国。除了方才所说,限制皇帝的开支用度以外,朕命尔等法家弟子再进行完善,以此对皇帝进行监督。”
这话说出来,明显是认真的。
不是客套,不是敷衍,是法家弟子立刻就要开始完善,是皇帝在明确地给法家下达命令。
嬴凌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邃。
他看着吴公,那目光中有着只有两人才能读懂的含义:“你别管朕是不是启用了诸子百家,但大秦还是以法家为主。”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辩天台下的广场上炸响。
台下,上千人同时变色。
吴公的脸色变幻不定。
先是震惊,然后是狂喜,接着是压抑,最后是克制。
他的手在袖中握紧又松开,握紧又松开,胸膛剧烈起伏,呼吸急促而紊乱。
他听懂了皇帝的意思——法家,才是大秦的根基。
儒家、道家、墨家、阴阳家……
百家都可以用,都可以重用,但法家,是根本。
他差点笑出声来。
那笑容几乎要从脸上溢出来,但他死死地压住了。
不能笑,不能在这个时候笑。儒家的人在看着,道家的人在看着,所有人都看着。
他不能显得太得意,不能显得太张扬。
他垂下脑袋,深深地低下头去,用这个动作掩饰自己脸上那几乎失控的笑容。
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但还是带了一丝颤抖:“喏!臣定当让陛下满意!”
短短几个字,却重若千钧。
台下,伏生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站在那里,拄着拐杖,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的眼中满是不甘、还有一丝隐隐的绝望。
他以为,儒家终于等到了出头之日。
始皇帝焚书坑儒,儒家几乎断了传承。
好不容易等到武帝登基,重用儒家,让冯瑜做了五经博士,让儒家弟子进了报社,让儒家学说在尚学宫开坛授徒。
他甚至以为,儒家有隐隐压过法家一头的趋势。
毕竟,法家的代表人物李斯被腰斩了,法家还背上了一口篡改始皇帝诏书的黑锅。
而儒家这边,冯瑜可是皇帝的门生,长安候扶苏也曾是儒家学子。
叔孙通他们之前都差点说出一句“优势在我”了。
可现在,皇帝亲口说,大秦还是以法家为主。
这句话,等于把儒家刚刚燃起的希望,一盆冷水浇灭了。
叔孙通的脸色同样难看。
他的脸上没有了平时那种笑眯眯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铁青的阴沉。
他的目光在嬴凌和吴公之间来回移动,心中飞快地计算着。
皇帝说“以法家为主”,不是说不要儒家,而是说法家是根本。
儒家还有机会,还有用,还能在报社、在教育、在礼仪上发挥作用。
但不能争,不能抢,不能试图取代法家。
他深吸一口气,拉了拉伏生的衣袖,低声道:“伏公,慎言。”
伏生看了他一眼,从那双眼睛里读到了警告。
他咬了咬牙,将已经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能争,不能在这个时候争。
皇帝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争就是自取其辱。
嬴凌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些神色各异的面孔,微微点头。
他知道,今天的话,会让一些人失望,会让一些人振奋,会让一些人彻夜难眠。
但他必须说清楚。法家是大秦的根基,这一点,任何时候都不能动摇。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平和了一些:“今日之事,便如此吧。诸公回去之后,再好生想想,具体细则如何完善。限定皇帝用度,设多少合适?监察院如何运作?立宪如何立?明法如何明?这些问题,不是一天能议完的。”
他的目光扫过所有人:“朕不急。你们也不必急。慢慢想,细细议。想好了,明日早朝,再奏与朕听。”
说完,他转身,走下辩天台。
步伐依旧稳健,背影依旧挺拔,在暮色与灯火的交织中,如同一座移动的山岳。
台下,上千人目送着他离去。
秋风又起,卷起地上的落叶,在广场上打着旋儿。
灯火摇曳,将所有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交织成一片复杂的图案。
吴公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他的脸上,那压抑的笑容终于释放了出来,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明亮。
他转过身,对着法家的学子们,只说了一个字:“走。”
法家的学子们跟着他,鱼贯走出广场。
他们的步伐轻快,眼中满是光芒。
他们知道,从今天起,法家在大秦的地位,稳了。
伏生站在那里,看着法家众人离去的背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的身影在灯火中显得格外苍老,格外落寞。
叔孙通走到他身边,低声道:“伏公,走吧。明日早朝,还要再议。”
伏生点点头,拄着拐杖,缓缓转身。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沉重。
儒家学子们跟在他身后,没有人说话。
广场上的人渐渐散去。
灯火依旧亮着,在秋风中轻轻摇曳。
嬴凌还要回家哄老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