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杨鸣在办公楼上自己那间屋子里给新加坡打了个电话。
港区周围的民用基站早就被掐了,镇上的座机也不通,往外打只剩卫星电话,声音有半秒延迟,说一句要等一下。
接电话的是林正华。
南亚医疗集团的董事,常年在新加坡,管着集团东南亚这一片的事情。
森莫港这个实验猴项目从谈到签,都是他出面。
杨鸣没有寒暄。
“我要一条船。”
那头静了几秒。
延迟只占其中一部分。
“杨先生,”林正华说,“船是有的,开不进你那个地方。港口在打仗,保险公司不认这种航线,船员有合同,他们有权拒绝。董事会那边我也交代不过去。”
这些理由都成立,也都是早就备好的。
真正的原因林正华没有说。
前一阵网上有人把那几条船的航迹,和几个大客户出国疗养的日子画在一张图上传来传去,公司花了不少力气才把火压下去。
这时候把船开进一个正在挨炮的港口,只要流出去一张照片,压下去的东西全会翻上来。
“林先生。”杨鸣说,“猴子在我的隔离区里,第一批已经过了观察期。设备在我的库里,算在港口名下。正式的文本还差最后几页没落,我这边随时可以签。”
他停了一下。
“港口要是被人平了,这些东西一样也带不走。你们这几年在我这里投的钱、铺的人、跑的批文,全埋在这块地里。”
那头没有接话。
“还有一样。”杨鸣说,“梁医生现在在我的医院里,天天上手术台。”
这句话说得很轻,没有往下讲,也用不着往下讲。
梁文超那双手在南亚的船上缝过什么人、留下了什么样的针脚,林正华比谁都清楚。
南亚这些年肯跟一个柬埔寨海边的港口坐下来谈条件,根子就在这里。
延迟过去,那头传来一声很短的呼吸。
“船可以派一条。”林正华说,“但有三样,杨先生要答应。”
“你讲。”
“船不挂我们的旗,也不用公司的名字,走一家租船行的名义。船上的人不下船,一个都不下,港区的事情跟他们没有关系。万一出了事,对外怎么说,由我们这边定。”
“可以。”杨鸣说,“船靠我的泊位,外围我的人守。上了跳板,船上的事你们自己管,我一个人不派上去。”
“还有物资。”林正华说,“血浆、药品、耗材,我让他们按一个战地的量配。再带一台备用发电机上去。这些算我们出。”
杨鸣听出来了。
这一条是林正华自己加的,加得聪明。
真到了要对外说话那一天,一条送医疗物资的船和一条替武装组织服务的船,是两回事。
“什么时候到?”
“装船要一天,海上三天多。”林正华说,“杨先生,希望这条船在你那里什么都不用做。”
“我也希望。”
电话挂了。
杨鸣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楼下停车场空着,仓储区那排库房的铁皮顶晒得发白,再往北是围墙和那两条已经埋了雷的主干道。
四点多,他下楼上车,往仓储区那边去。
刘龙飞在三号库外面等着。
这一片原来堆水泥和钢筋,第三期停工以后腾出来给了港务口。
“今天飞多少趟了?”
“上午六十多趟,摔了九架。”刘龙飞说,“修好七架,另外两架架子断了,拆零件。”
库房里没开灯,天光从卷帘门那头照进来。
地上摆着七八张折叠桌,桌上是拆开的机架、电池、螺旋桨和一盘一盘的线。
二十几个年轻人坐在小凳子上,头罩黑眼镜,手指在摇杆上飞快地推。
电机高速转起来那种尖锐的嗡响一层压着一层。
带队的叫曾磊,二十三四岁,西港人,个子不高,走路带风。
这个人是佟保国从工地上要过来的。
他在西港的网吧里泡了六七年,最拿手的是那种一按键就冲出去的赛车游戏。
家里没钱供他念书,十七岁出来做工,进港时是机务班的学徒。
港里第一批穿越机拆箱那天,机务的人试了半天飞不明白,他在旁边看了两趟,接过遥控器,一次就把机子贴着地面从库房这头飞到那头,从两摞货架中间钻过去,什么都没碰到。
刘龙飞当场把这一块交给了他。
“老板。”曾磊摘了眼镜,眼睛还有点发直,隔了两秒才对上焦。
“飞给我看看。”
曾磊回头喊了一声,有人拎出一台机子,走到库房门口那片空地上放下。
那东西不大,巴掌摊开再多一圈,黑色的碳纤维架子,四个角上各一个电机,底下垫着一块四四方方的东西,拿黑胶带缠了几道,外面看跟一块砖差不多。
中东那边这几年有一种叫得很响的东西,长着机翼,从卡车上的架子弹射出去,能飞一两千公里,机头里塞着几十公斤炸药,落地一声就是一个坑,新闻里炸过机场,也炸过油田。
那种东西杨鸣弄不到。
它不在黑市上流通。
造它的是国家,买卖由政府跟政府谈,出口许可、终端用户证明、军方接口,一层一层往下走。
军火贩子能弄来步枪、机枪、火箭筒,甚至迫击炮,弄不来这个。
全世界肯出手的就那么几家,买家全是国家,一个在柬埔寨海边的港口排不上号。
就算真弄到了,那东西三四米长,翅膀展开更宽,一台要一辆大卡车拉。
这条海路上进来的每个集装箱都要过码头、过海关、过船代,天上还有卫星,这么大的家伙藏不住。
还有更要命的一层。
这东西一旦从森莫港的地面上飞出去,第三军区第二天就能开记者会,说森莫港手里有远程武器,是个不折不扣的恐怖组织。
金边现在能装聋作哑,就是因为死的人上不了台面,真出了那种东西,想装也装不下去。
所以杨鸣手上只有这个。
说到底,这就是个玩具。
竞速穿越机,年轻人拿来比赛的东西,戴着眼镜坐在场边,操纵机子在插满旗门的赛道上追。
一台几百到一千多美金,网上就能买,拆开混在别的货里进港,海关看了也就是几箱电子玩件。
它的本事,头一条是快。
这种机子推重比大得离谱,油门一推就窜出去,直线冲起来一小时一百多公里,好手能压着地皮飞,从两棵树中间穿过去。
人在地上看见它的时候,它离你已经不到两秒。
再有就是人像坐在机上。
机头有个摄像头,画面实时传回操作手眼前那副眼镜里,看见什么就往什么上撞。
那种输入坐标、飞过去炸一片的东西完全是另一个路数。
它能挑目标,看见一辆车跑就跟着追,也能停在半空里等人出来,对着驾驶室的窗户扎进去。
短处也明摆着。
一块电池只能飞几分钟,飞出去两三公里就到头。
风大了不好飞,下雨干脆飞不了,夜里得用带热成像的那种,港里只有几台。
图传的信号还会被干扰,对方要是有像样的电子设备,画面一花人就瞎了。
最要紧的是,它带不了多少炸药。
“底下绑的是多少?”杨鸣问。
“一斤多。”曾磊说,“再多它就飞不利索了,速度掉下来,飞不了多远。”
“这么点东西能干什么?”
“打人够了。”曾磊说,“卡车驾驶室、油桶、没有盖顶的机枪位,这些都够。装甲车正面打不动,从上面往舱盖那块扎能扎穿。真要是撞在停着不动的东西上头,一架不行就两架。”
杨鸣点了点头。
他要的就是这句话。
曾磊戴上眼镜坐回小凳子。
有人在库房另一头发动了那辆当靶子的旧皮卡,车上没人,一块砖压着油门,方向盘捆住,车顺着中间那条道往前滑。
嗡的一声,那台机子从地上蹿了起来。
它先往上窜了十几米,机头一压,斜着扎下来。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杨鸣的眼睛还没有跟上,机子已经砸在皮卡的车顶上,翻着滚下来,摔在水泥地上碎成几块。
皮卡还在往前滑。
“炸药没装。”刘龙飞在旁边说,“训练弹是一块配重。”
曾磊摘下眼镜,接过另一个人递来的第二台机子,插上电池,放到脚边的地上。
前后不到半分钟。
这就是这批东西真正的样子。
一个人管一架,摔一架换一架,箱子里还有上百架整机和一堆备件,电池一排一排充着。
人比机子贵。
“现在能飞的有多少人?”杨鸣问。
“上手的有三十几个。”刘龙飞说,“还有二十来个在练,练得快,一两个星期就能顶上。都是从工地和护卫队里挑的年轻人,越是从小打游戏的越快。”
杨鸣往库房里那排戴着眼镜的脑袋看过去。
这些人里最大的看着不到三十。
他们肩膀微微前倾,手指在摇杆上一点一点地动,谁也看不见谁,每个人眼睛里都是自己那架机子往前冲的画面。
他站在卷帘门口又看了一会儿,转身往车那边走。
走到车边他停下来。
“再挑一批人,”他说,“接着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