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差的事处理得很快。
贺枫到辉煌区的时候是傍晚六点多，那条巷子跟苏敏说的一样，门口一家金铺，金铺旁边的楼梯上去就是。
二楼是一个改装过的门面，铁门半开着，里面坐了三个人在打牌，桌上摆着啤酒罐和烟灰缸，空调嗡嗡响。
阿差是个四十出头的泰国男人，黑，壮，脖子上挂了两条金链子，手指上戴了三个戒指，这种装扮在辉煌区的放贷圈子里算是标配，让人看到你身上有金子，他们才相信你有钱，才会问你借钱。
贺枫进去的时候阿差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警觉，但贺枫的穿着和面相不像是来闹事的，像是来办事的。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贺枫把一个黑色塑料袋里摆在了牌桌上，说了苏敏的账。
阿差撕了一张单子给他，签了名按了手印，说了一句泰语，旁边的人翻译说“清了”。
贺枫拿了单子走出来，从楼梯下来的时候把单子拍了照发给苏敏，附了四个字：“好好做事。”
苏敏回了一个字：“好。”
……
贺枫在曼谷又盯了两天，确认苏敏约到了人、事情在推进，就准备飞新加坡跟老蒋碰一次。
他还没买机票，老蒋的消息先到了。
加密邮件，晚上十一点多发的，只有三句话：
“拉赫曼今天去了莱佛士，第三次。有异常情况。面谈。”
老蒋做了这么久私家侦探，他对什么是正常什么是不正常的边界比大多数人清楚，不会轻易大惊小怪。
他在邮件里写“异常”而不是在电话里说，说明这件事他觉得不适合在任何可能被监听的渠道上讲。
贺枫订了第二天一早飞新加坡的机票。
……
新加坡，芽笼区。
见面的地点是老蒋选的。
上次在乌节路的商场美食广场，这次换到了芽笼的一家大排档。
芽笼是新加坡最杂的一个区，白天是榴莲摊和田鸡粥店，晚上是红灯区，各色人等混在一起，坐在大排档的塑料凳子上说话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老蒋面前放着一碗田鸡粥，吃了一半，筷子搁在碗沿上。
他比上次见面的时候黑了一点。
“说吧。”贺枫在他对面坐下来。
老蒋的语速跟上次一样，不快不慢。
“拉赫曼这次来新加坡跟前两次不一样。前两次他住圣淘沙，随行四个人，车队两辆车，行踪规律，酒店到莱佛士再回酒店，中间偶尔去乌节路或者在酒店附近的餐厅吃饭，活动范围小，安保松。”
“这次呢？”
“这次他没住圣淘沙，换了东海岸一个私人别墅区，我查了那片区域的租赁信息，别墅是一家新加坡本地信托公司名下的，查不到实际使用人。随行人员从四个变成了七个，多出来的三个不是他原来的人，穿着、体型、走路方式都不一样。原来那四个像是马来西亚那边过来的，站位松，动作随意。新来的三个人显然和他们不是一起的。”
贺枫没动，听着。
“昨天拉赫曼去莱佛士，我照常在医院对面的咖啡厅等。他进去三个小时，出来的时候没坐轮椅，但走得慢，有人扶。上车之后车队拐了一个方向去了乌节路，在一栋写字楼门口停了十分钟，拉赫曼没下车，一个随行的人上楼又下来了，拎了一个文件袋。”
“哪栋写字楼？”
“就是上次那栋。”
贺枫嗯了一声。
拉赫曼看完病去南亚的空壳公司拿文件，意料之中。
“然后是不对的地方。”老蒋夹了一筷子蛙肉，嚼了两下咽了，放下筷子。
“车队从乌节路走了之后我没有跟，我在咖啡厅又坐了二十分钟准备走，出门的时候看到一个东西，马路对面有一辆白色丰田阿尔法，新加坡牌照。这辆车我记得，拉赫曼进莱佛士的时候它停在急诊入口旁边的临时车位上，拉赫曼出来的时候它还在。”
贺枫的眉头动了一下。
“我怀疑他是在盯我，所以我试了试。”老蒋继续说，“从咖啡厅出来往东走了两个路口拐进一条小巷，等了三分钟。阿尔法没进来，但我从巷子另一头出来的时候，在路口便利店门口看到了一个人，三十多岁，华人面孔。这个人我在莱佛士的等候大厅里见过，当时他坐在那里翻杂志。”
同一辆车出现三次，同一张脸出现两次。
“你判断是谁的人？”贺枫问。
老蒋想了两秒。
“说不准。拉赫曼是马来前副总理，他身边有安保不奇怪，但这几个不像是他自己的人。他自己那七个随行我全部记过了，没有这一号。有可能是马来西亚那边的情报部门在保护他，前政要出境就医是敏感事项，安全部门派人跟着不稀奇。也有可能是别的，我现在说不好。”
他没有下结论，只摆事实，确认了的才说，没确认的不猜。
“但有一点是明确的，”老蒋说，“不管他们是谁，他们盯的方向不是拉赫曼本人。拉赫曼进医院出医院他们不动，拉赫曼上车走了他们也不跟。他们留在原地，盯的是拉赫曼刚才待过的地方，看那个地方还有没有别的人。”
贺枫听懂了。
他们不是在保护拉赫曼，是在看谁在关注拉赫曼。
“你有没有暴露？”贺枫问。
“不确定。咖啡厅里我坐了多少次他们有没有记录我不知道，但昨天那个巷子的测试，如果他们真的在盯我，我拐进巷子又出来这个动作本身就会引起注意。”
老蒋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紧张也没有懊悔，是在客观评估自己的处境。
“莱佛士不能再去了。”贺枫说。
“嗯。东海岸别墅区也不能碰。我已经停了两天没有出门。”
贺枫拿起桌上的虎牌啤酒喝了一口，味道淡，像加了水的麦汁。
拉赫曼这条线暂时断了。
但让他在意的不是线断了，新加坡这边可以后面想别的办法，让他在意的是那层“网”。
不管是谁布的，这张网的逻辑很清楚：不盯目标本人，盯目标周围出现的陌生人。
这种布网方式不是用来保护人的，是用来抓人的。
抓谁？
抓像他这样在暗处查拉赫曼的人？
但问题是谁会预判到有人来查拉赫曼？
“先撤。”贺枫放下啤酒瓶，“换住处，离乌节路和东海岸远一点。什么都不做，等我消息。”
老蒋点了一下头，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站起来去前台结了账，然后消失在了芽笼区的人流里。
贺枫坐在原地又待了五分钟，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那瓶啤酒。
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