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短暂的安静被陈知行这句平和却精准的反问打破。
杨建业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自然地舒展开，手指在沙发扶手上又轻轻叩了两下，仿佛在调整谈话的节奏。
他重新端起茶杯，目光却透过热气，更深地看向陈知行。
“建议权嘛...要看从哪个角度说。”
杨建业的声音不疾不徐：“省管干部的任用，市里确无提名权。但省委组织部在考察、提出初步人选时，不可能不征求、不考虑我们市委，特别是书记、市长的意见。”
“尤其是...当这个位置情况特殊，人选直接关系到一方稳定和发展大局的时候。”
他顿了顿，将茶杯放回茶几，玻璃与木质桌面发出清脆的轻响。
“暮卡现在是什么局面？省委刘书记亲自点了天烟寨的问题，在全省电视电话会上用触目惊心四个字。”
“刀岩同志虽然还兼着县委书记，但重心已经不得不放在应付州里督导组上。县里群龙无首，人心浮动，涉毒网络未清，社会舆情暗涌。”
“这个时候，市委向省委提出关于暮卡县委书记人选的建议，尤其是基于稳定局面、深化禁毒、整肃吏治等紧迫现实需要的人事建议，不是越权，是尽责。省委也一定会高度重视。”
杨建业身体略微前倾，语气变得更加语重心长：“知行同志，你我虽然共事时间不长，但我知道你是带着省委的重托来的，是想在南疆，在禁毒这件大事上真正做出局面。”
“暮卡是白龙州的毒瘤，也是全省边境毒情的一个缩影。拔掉这个毒瘤，选对执刀之人至关重要。”
“贺逸阳同志年轻，有锐气，有胆魄，更有在纪委系统历练出来的穿透力和原则性。他去暮卡，不是大材小用，是锋刃用在最需要切断关节的地方。”
“市委这边，我和吴书记私下也交换过看法，对这个建议...是持赞同态度的。”
陈知行看似是在安静的听着，实则，他都已经将杨建业列为敌对一方了。
要知道，贺逸阳是省委常委、市委常委、市纪委书记，现在让他兼任暮卡县委书记，这多多少少看起来都是有问题的。
摆在明面上的就是削弱贺逸阳的纪委权柄。
这可不是好事。
而他口中的和吴书记交换过看法，陈知行倒是持不同看法。
这番话听起来合情合理，完全站在工作角度，甚至抬出了稳定大局、省委重视、市委共识这些无可指摘的理由。
建议贺逸阳去暮卡，似乎也契合当前需要快刀利剑的舆论导向。
但背后的机锋，却隐约指向两个可能。
其一，这或许是市委书记吴明远和市长杨建业之间，就暮卡人事乃至更深层次角力的一步棋。
借重用之名，将贺逸阳这位背景特殊、能量不小的省纪委常委调离市委常委、市纪委书记的核心位置，放到一个虽显重要但局面复杂、短期内难出大政绩、反而容易陷入泥潭的县委书记岗位上去。
成功了，是市委用人得当，若出现波折或久攻不下，责任和压力则主要由贺逸阳承担。
其二，也可能是更深的试探。
试探陈知行与贺逸阳之间关系的紧密程度，以及陈知行对白龙州、暮卡县人事安排的敏感度和影响力。
毕竟，贺逸阳若调任暮卡县委书记，将直接成为陈知行在白龙州督导工作、查办岩罕案时，在暮卡县最重要的地方主官搭档。
这个搭档是助力还是变数，或许有些人想提前看清。
第三，也有可能...就像是陈知行想的那样，削弱贺逸阳的权力，以达到某种目的。
电话，适时响起。
陈知行赶紧道：“不好意思杨市长，我接个电话。”
杨建业笑了笑，并未多说什么，只是拿起保温杯，吹了吹浮沫。
办公室外，陈知行接通电话，梁齐羽的声音立马传来。
“领导，省厅技侦总队刚刚截获一段从边境地区拨出的卫星电话片段，经过初步分析和声纹比对，通话一方极有可能是岩罕。”
“通话内容经过加密，但提到了老地方和一批新货。技侦正在全力破译，信号源大致定位在白龙州东乡县西北方向的跨境山区，那片区域地形复杂，小路众多。”
陈知行的神色瞬间冷峻：“通知白龙州督导组李国雄副厅长，立刻协调边防部队和州公安局，对该区域进行秘密封锁和侦查，动作要快，但不要打草惊蛇。我马上赶过去。”
挂断电话，他打开办公室的门，转向杨建业，语气急促但依然保持着礼节。
“杨市长，非常抱歉，有紧急案情需要立刻处理。”
“关于暮卡县委书记人选的问题，您的考虑非常周全，我会认真思考。具体建议，等我从白龙州回来，再向您和吴书记详细汇报。”
样建业点了点头：“工作要紧，你快去。注意安全。”
走廊里，他一边快步走向电梯，一边用手机拨通了贺逸阳的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是在车上。
“老贺，说话方便吗？”
“你说。”贺逸阳的声音传来。
“两件事。第一，岩罕可能有踪迹了，在东乡县西北方向的跨境山区，我现在赶过去。”
“第二，刚才我试探了一波杨市长，暗示想推荐你去兼任暮卡县委书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贺逸阳的冷笑：“这么快就坐不住了？想把我从纪委调开？还是想把我扔到暮卡那个泥潭里？”
陈知行微微摇头：“目前不知道这个杨市长的阵营，需要注意，你盯紧一点。”
这事，换了别人，还真不好盯。
但...贺逸阳终究还是有省纪委常委的头衔在脑袋上。
样建业恐怕没有这么简单。
南疆的边境，黑夜总是比内陆来得更沉，山影如同匍匐的巨兽。
而在那些阴影之下，不知藏着多少双眼睛，多少笔交易，多少肮脏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