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瑞云脚步未停,仿佛没听见中年男人的话,径直朝着声音传来的竹楼走去。
陈知行紧随其后,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那几个试图阻拦的老人。
他身形挺拔,警服在略显昏暗的寨子里显得格外醒目,肩章上的警徽反射着从竹楼缝隙透下的斑驳光线。
“让开。”
陈知行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
他没有拔枪,甚至没有做出任何威胁性动作,只是平静地看着挡在面前的老人。
那双眼睛太沉静了,沉静得让人心底发寒。
老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就这么半步的间隙,刘瑞云和陈知行已经越过他们,走到了那座传出异响的竹楼前。
竹楼的门虚掩着,透过缝隙能看到里面光线昏暗,人影晃动。
哭喊声和嘶吼声更加清晰了。
刘瑞云抬手,轻轻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吱呀的呻吟。
屋内的景象让所有人瞳孔一缩。
一个瘦骨嶙峋的年轻男人被麻绳捆在竹柱上,他双眼赤红,面容扭曲,正疯狂地挣扎着,嘴里发出非人的嘶吼。
他的手腕和脚踝因为挣扎已经磨出了血痕。
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跪在地上,死死抱着他的腿,哭得撕心裂肺:“儿啊,我的儿啊...你别这样,娘求你了...”
地上散落着摔碎的碗碟,还有几支用过的注射器。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酸臭味,混合着汗味,尿骚味和某种化学制剂残留的气息。
这是典型的毒瘾发作症状。
而且是深度成瘾者才会有的剧烈反应。
刘瑞云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陈知行一步踏进屋内,蹲下身,捡起一支注射器,对着光线看了看。
针管内壁还残留着些许浑浊的液体。
“海洛因,纯度不低。”
他站起身,声音冷得像冰,目光扫过屋内的每一个角落,最后落在那被捆着的年轻人身上。
“多久了?”陈知行问的是老妇人。
老妇人抬起泪眼,看到一身警服的陈知行,吓得浑身一抖,下意识地把儿子抱得更紧。
“三年...三年了...领导,求求你们,别抓他,他不是坏人,他就是...就是被人害了啊!”
她语无伦次,哭声凄厉。
门外,赵旭、玉罕香等人已经跟了过来。
刀岩站在人群最外侧,脸色铁青,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天烟寨的问题,州里不是不知道。
但一直以‘民族问题复杂’‘历史遗留’‘需要循序渐进’为由,采取的是相对温和的管控和宣传措施,不敢下狠手整顿。
因为这里的情况太特殊。
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人沾染毒品,或轻或重。
强行执法极易引发群体性事件,一旦被扣上破坏民族团结的帽子,谁都担不起。
可现在,这一切赤裸裸地暴露在省委书记面前。
“赵旭同志。”
刘瑞云转过身,目光落在州委书记脸上,语气平静得可怕。
“这就是白龙州边境村寨的现状?这就是你们汇报中说的社会治安持续向好,禁毒成效显著?”
赵旭额头瞬间沁出冷汗,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玉罕香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刘书记,天烟寨的情况确实特殊,我们一直在努力,但...”
“但什么?”
刘瑞云打断她,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州领导:“但因为是少数民族寨子,所以不敢管?但因为怕出事,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因为有历史遗留问题,所以就可以放任毒品在这里肆虐?”
他每问一句,声音就提高一分,到最后,已是声色俱厉。
“看看这个年轻人!他才多大?二十出头?他的人生已经被毁了!看看这个母亲!她做错了什么,要承受这样的痛苦?”
刘瑞云指着屋内,手指微微颤抖,那是压抑到极致的愤怒。
“我党的民族政策是什么?是平等、团结、互助、和谐!不是纵容犯罪,不是姑息养奸!毒品祸害的是所有民族,破坏的是整个社会的根基!”
他转过身,看向陈知行:“陈知行同志,你是省公安厅分管禁毒的副厅长,你说,这种情况该怎么处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陈知行身上。
这下子,算是专业对口了!
陈知行是省公安厅副厅长,主管全省禁毒工作,也就是全省禁毒工作的一把手,这一点,在省公安厅党委会上确认过的。
现在问这个全省禁毒工作的一把手,是没什么问题的。
就像是...责任到人嘛。
陈知行将注射器装进证物袋,递给身后的梁齐羽,然后站直身体,目光扫过屋内外一张张惊恐,麻木,戒备的脸。
“刘书记,我的意见很简单。”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竹楼里清晰响起:“第一,立即对天烟寨展开全面排查,所有吸毒人员登记造册,强制戒毒。”
“第二,深挖毒品来源,切断供应链条。”
“第三,对寨子进行综合治理,包括产业扶持、就业帮扶、教育宣传,从根本上铲除毒品滋生的土壤。”
“第四,严肃追究相关责任人的失职渎职问题。天烟寨的问题不是一天形成的,长期存在且如此严重,当地政法机关、基层政权难辞其咎。”
话音落下之后,刀岩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陈知行的话,句句都像刀子,直插要害。
尤其是最后一句,几乎是在点名了。
“我同意。”
刘瑞云毫不犹豫地点头,目光重新看向赵旭和玉罕香:“州委州政府立刻成立专项工作组,我亲自担任组长,陈知行同志、赵旭同志、玉罕香同志任副组长。”
“工作组今天就进驻天烟寨,从排查开始,一项一项落实。”
刘瑞云又看向刀岩:“刀岩同志,你是州委政法委书记,熟悉情况。工作组的具体协调和一线指挥,由你负责。我要看到实效,不要任何借口。”
刀岩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是,刘书记,保证完成任务。”
他的声音很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后背的警服已经湿透。
这一刻,他彻底明白,刘瑞云和陈知行这次来,不仅仅是为了岩罕,更是要借着岩罕的案子,撕开白龙州边境禁毒工作的遮羞布,彻底整顿这片沉疴积弊之地。
而他刀岩,已经被推到了最前线。
要么,他戴罪立功,亲手将自己曾经纵容甚至参与过的脓疮挤干净。
要么...
他不敢再想下去。
刘瑞云最后看了一眼竹楼内的景象,转身走出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