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友亮揉着屁股,一步三回头地从楼梯上下来。
李安生正站在柜台后面扒拉算盘,抬头瞅见儿子这副德行,赶紧招手。
“咋回事?问清楚没,建业领的谁家孩子?”
李友亮走到柜台前,撇了撇嘴,满脸郁闷。
“别提了,我刚进去夸那小孩长得俊,建业哥劈头盖脸就把我骂了一顿,还踹了我一脚。”
李安生一巴掌拍在算盘上,算盘珠子哗啦作响。
“让你去问正事,你扯什么闲篇?我问你那孩子是谁家的,你这么大个人,一点事儿都办不明白?”
李友亮揉着后脑勺,委屈得很。
“我问了啊,建业哥说,那是他金灿灿裁缝铺的大客户,专门来做衣服的。”
李安生动作停住,眉头拧成个疙瘩。
“大客户?一个十来岁的小丫头片子,跑裁缝铺当大客户?”
李安生一百个不信,那小孩他刚才在楼下瞧见个背影,个头也就到李建业腰那儿,撑死了跟自家孙女李安安差不多大,谁家大人心这么大,让个毛孩子出来定衣服,还成了大客户?
谁家大人会放心把定做衣服那么多的钱给孩子?
孩子懂需要做什么样的衣服?
“建业哥就是这么说的,我刚提出点疑问,他就让我滚出来,还让我去后厨催两个清淡的菜。”李友亮摊了摊手。
李安生摸着下巴,心里直犯嘀咕。
建业这小子平时办事最稳妥,今天咋神神叨叨的?
领个小丫头片子,还藏着掖着不让人问。
难道……
李安生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极其大胆的猜测。
这孩子瞧着跟安安一般大,建业又这么护着,该不会是他以前在外头的私生女吧?
这念头一出来,李安生自己都吓了一跳,不能够啊,建业跟艾莎感情好着呢,平时也没听说他在外边跟哪个女人不清不楚,可要是正经客户,至于这么遮遮掩掩的?
本来就有点好奇李建业领的谁家孩子,现在这事儿被猜到了这里,更让人好奇了,到底是咋回事今天一定得知道。
没过多久,后厨的李福生把菜炒好了。
一盘清炒虾仁,一盘香菇油菜,外加两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
李友亮刚要伸手去端托盘,李安生一把抢了过来。
“去去去,你把大堂这几桌的账结了,我去送菜。”
李友亮愣在原地,看着自家亲爹端着托盘往楼上走,挠了挠头。
“平时嫌累不肯动弹,今天这是抽什么风?”
李安生端着托盘,踩着木楼梯往二楼走,心里盘算着待会儿怎么开口试探。
包厢里,气氛刚刚缓和了一点。
柳依依双手捧着热水杯,听着李建业温和的声音,心里的委屈稍微散了些,肚子也确实饿了,早上从白山市坐车过来,一路颠簸,到现在连口热乎饭都没吃上。
“砰砰。”
包厢门被敲响。
李安生推开门,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
“菜来咯,清炒虾仁,香菇油菜,还有热汤面。”
李建业抬头一看,赶紧站起身接托盘。
“安生叔,大堂那么忙,你咋还亲自端菜上来了?友亮他们人呢?”
李安生把菜摆上桌,顺势在桌边站定。
“别提了,楼下忙得脚打后脑勺,友亮他们几个传菜都跑断腿了,我这不抽空搭把手嘛。”
李安生嘴上应付着李建业,视线却不着痕迹地往柳依依身上瞟。
这小丫头坐在椅子上,脚丫子悬在半空,穿着一身碎花连衣裙,皮肤白白净净的,长得倒是真水灵,可怎么看也就是个十岁出头的小学生。
李安生越看越觉得纳闷。
这眉眼,这长相,跟建业也不像啊。
他实在憋不住心里的好奇,大着胆子问了一句。
“建业啊,这孩子……是谁家的啊?看着面生得很,以前我也没见过吧?”
这话一出,包厢里的空气再次凝固。
柳依依刚拿起筷子,准备挑一筷子面条,听到“这孩子”三个字,她的手猛地一抖,筷子“啪”的一声拍在了桌上。
原本已经缓和的脸色,瞬间阴沉到了极点。
她紧紧咬着下唇,胸口剧烈起伏,眼眶又红了。
饿?
现在就是给她端上山珍海味,她也咽不下一口!
接二连三被人当成小孩,这简直是在拿刀戳她的心窝子。
李建业一看柳依依的反应,暗叫一声不好。
这安生叔,平时挺精明的一个人,今天咋也跟着犯糊涂!
他赶紧一把拽住李安生的胳膊,硬生生把他往包厢门外拉。
“安生叔,你跟我出来一下。”
李安生被拽得一个趔趄。
“哎哎,建业,你拉我干啥?我话还没问完呢。”
李建业把李安生拉到走廊上,顺手带上包厢门,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急躁。
“安生叔,你这张嘴怎么也和李友亮一样,没有个把门的?什么孩子不孩子的!”
李安生一脸无辜。
“咋了?我不就问问这是谁家孩子吗?友亮说这是你裁缝铺的大客户,我还能信他那个满嘴跑火车的?”
“那明明就是个十来岁的小丫头。”
李建业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压着无奈解释。
“什么十来岁,人家今年二十五了!”
李安生眼睛瞬间瞪得溜圆,下巴差点掉地上。
“多、多大?”
“二十五,都快赶上我大了!”李建业压着嗓子,生怕包厢里听见,“人家是白山市市长家的千金,只是天生骨架小,长得显小而已,你一口一个孩子,人家听了不得难受?”
李安生倒吸了一口凉气,脑子里嗡嗡直响。
二十五岁?市长千金?
这哪是孩子,这简直是活祖宗啊!
他刚才居然当着市长千金的面,叫人家孩子,这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这种身体上有缺陷的人,最忌讳别人当面说了!
李安生急得直拍大腿。
“哎哟我的老天爷,这……这谁能看出来啊,那身高,那模样,咋看咋像小学生,建业,你咋不早点跟我说啊!”
“我刚才在楼下踹友亮,就是让他闭嘴,谁知道你又跑上来问了!”李建业无奈的摊了摊手。
李安生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赶紧赔笑。
“叔错了,叔真看走眼了,这事儿闹的,那现在咋办?要不我进去给她道个歉吧?”
“嗯……是得道个歉,把话圆回来,不然那妮子该吃不下饭了。”李建业推开包厢门,先一步走了进去。
李安生跟在后面,搓着手,满脸堆笑地凑到桌边。
柳依依还坐在那儿,双手抱在胸前,偏着头看着窗外,一言不发。
李安生清了清嗓子,语气要多恭敬有多恭敬。
“哎呀,姑娘,真是对不住啊,我这人老眼昏花,眼神不好使,主要是你这长相太年轻了,皮肤又好,看着太显小了,我这才看走眼了。”
李安生一边说,一边把那碗阳春面往柳依依面前推了推。
“你别跟我这老头子一般见识,赶紧趁热吃,这面条是咱们后厨大师傅特意下的,汤鲜味美,你慢慢吃,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喊我。”
柳依依转过头,狐疑地看了李安生一眼。
刚才还一口一个“孩子”,这会儿怎么突然改口叫“姑娘”了?而且态度转变得这么快。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李建业。
李建业冲她点了点头,语气温和。
“依依,快吃吧,面坨了就不好吃了,吃完咱们回裁缝铺。”
柳依依抿了抿嘴,虽然心里还是有点不痛快,但肚子确实饿得咕咕叫了,她重新拿起筷子,挑了一小口面条放进嘴里。
面汤浓郁,虾仁鲜嫩,味道确实不错。
李安生见状,长出了一口气,赶紧脚底抹油溜出了包厢。
下楼的时候,李安生还在拍胸口。
乖乖,二十五岁的市长千金,长得跟十岁小孩似的,这世界真是无奇不有。
包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建业坐在柳依依对面,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吃面,心里也松了口气。
这顿饭吃得可真是惊心动魄。
柳依依吃了几口,突然停下筷子,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李建业。
那双大眼睛里水雾朦胧的,带着几分倔强和不甘。
“李建业。”她突然开口,连名带姓地喊他。
李建业放下水杯,身子微微前倾。
“怎么了?面不合胃口?”
柳依依摇了摇头,双手紧紧握着筷子,指关节都有些发白。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你刚才在外面,是不是跟他说我二十五岁了?”
李建业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是,我跟他解释清楚了。”
柳依依直直地看着他,突然冒出一句。
“既然你知道我二十五岁了,那你为什么还把我当小孩哄?”
李建业被问住了。
他张了张嘴,刚想解释,柳依依却突然从椅子上跳了下来。
她走到李建业面前,仰起头,一张俏脸涨得通红。
“我不喜欢被人当小孩,吃完饭,会裁缝铺让艾莎姐再给我量尺寸,我要做一件最显身材、最成熟的旗袍!”
“就不信我穿上旗袍还能被当成小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