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小军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期盼的光芒瞬间黯淡了下去。
他小小的脑袋耷拉下来,踢了踢脚下的一颗石子,声音里满是掩不住的失落:“哦……还没拿到啊。”
看着孙子这副模样,高师傅心里也不是滋味,连忙蹲下身子,拍了拍他的小肩膀,放缓了声音安慰道:“小军别急,爷爷跟赵厂长都说好了,就这几天,票肯定能到手!”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像是在说服孙子,也像是在说服自己:“彩电不好买,黑白的稳当,只要票一到手,爷爷立马就去百货大楼给你提一台回来,保证让你看个够!”
听到保证,高小军的情绪才稍微好转了些,毕竟有总比没有强。
有个属于自己家的电视,就不用再去邻居家挤着,看人家脸色了。
他点了点头,可随即又想起了什么,小脸一垮,伸出手指着不远处的屋顶方向,气鼓鼓地说道:“爷爷,就是那家!我看见了,他家屋顶上立着天线呢!”
“我刚才过去玩,听见了,那个抢我们家电视的坏蛋,现在天天在家里看彩电,声音开得老大,那台电视机……本来应该是我们的!”
童言无忌,却字字都像小锤子,一下下敲在高师傅的心口上。
“什么?”
高师傅顺着孙子指的方向望过去,果然,在一片红砖平房的屋顶上,一根崭新的电视天线鹤立鸡群,显得格外扎眼。
那根天线,就像一根刺,狠狠扎进了他的眼睛里。
昨天从厂里回来天都黑了,听说那家人搬到这边来,也没时间过去看看,现在再提起,心里的火气“噌”地一下就又冒了上来。
他想起孙子委屈得饭都吃不下的样子,再看看眼前这根耀武扬威的天线,高师傅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他娘的,欺负人欺负到家门口了!”高师傅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站直了身子,脸上的神情变得异常坚决。
“走,小军,跟爷爷去看看,我倒要瞧瞧,他是何方神圣,这么大的威风!”
说着,他也不推自行车了,拉起孙子的小手,转身就朝着院子外走。
“老张!老王的!在家没?出来一下,有点事儿!”高师傅中气十足地喊了两嗓子。
很快,旁边几家屋里就走出来几个男人,都是钢铁厂的工友,也是住了多年的老邻居,以及一些年轻辈的。
“怎么了老高?火急火燎的。”
高师傅指着那根天线,把之前老婆子和孙子在百货大楼的遭遇,连说带比划,一五一十地又讲了一遍。
他一拍大腿,对着众人愤愤不平地说道:“你们说,有这么办事的吗?凡事都讲个先来后到,那台彩电,本来就是我们家老婆子先看上的,要不是那小子横插一杠子,现在咱们这院里,是不是就能看上彩电了?”
“到时候,我把电视往院里一搬,大家伙儿晚上都有个乐子,现在可好,全泡汤了!”
这话一下子就说到了点子上。
这个年代,电视机是稀罕物,彩电更是稀罕物中的稀罕物,谁家要是有台电视,那绝对是整个院子乃至整条街的焦点。
现在大家想看电视,包括高小军想看电视,都要跑很远去别人家看,要是高师傅家能有一台,他们过来看就会方便很多。
高师傅这么一说,大伙儿心里那点遗憾和不平立刻就被勾了起来。
“就是啊,差一点咱们就有彩电看了!”
“那小子也太霸道了,还有这么不讲理的人?”
“走!高师傅,我们跟你一起去,必须得让他给个说法!不能让咱们钢铁厂的老师傅白白受这个气!”
“正好我这手痒痒,好长时间没跟人打过架了,用拳头教他做人!”
几个年轻力壮的一听,当即就撸起了袖子。
人多胆气壮,高师傅一看大家伙儿都支持他,腰杆子顿时挺得更直了。
他领着孙子,身后跟着五六个气势汹汹的街坊邻居,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就朝着那户人家走去。
……
与此同时,柳南巷,567号。
李建业家的小院里正飘出阵阵诱人的饭菜香味。
他早就从梁县长那儿回来了,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梁县长他们要晚点过来,李建业就趁早亲自下厨,准备几个拿手好菜。
艾莎和安娜也在一旁帮忙,摘菜的摘菜,洗碗的洗碗,一家人其乐融融,跟过年似的。
客厅里,李守业和李安安两个小家伙正并排坐在凳子上,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视屏幕。
电视里放着一部动画片,鲜艳的色彩和滑稽的动作,逗得两个孩子时不时发出一阵“咯咯”的笑声。
“建业,你这鱼烧得可真香!”安娜端着一盘刚切好的水果从厨房出来,闻着锅里飘出的香味,忍不住夸赞道。
李建业正拿着锅铲,手法娴熟地给一条大鲤鱼翻面,闻言头也不回地笑道:“那是,你哥我的手艺,什么时候差过?”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砰砰砰”地敲响了。
声音又急又重,一点也不客气。
“估计是梁县长来了。”李建业嘀咕了一句,放下锅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就朝着院门口走去。
他拉开门栓,打开院门,脸上的笑容却在看清门外景象的瞬间,慢慢收敛了起来。
门口站着的不是梁县长,而是一个五十多岁、满脸怒气的老头。
老头身边还牵着个小男孩,李建业有点印象,似乎就是昨天跟在那个老太太身边的那个。
而在他们身后,还黑压压地站着五六个男人,一个个都板着脸,眼神不善,那架势,像是来看热闹的,更像是来帮场子的。
李建业往人群后面扫了一眼,果不其然,昨天那个老太太也跟在人群最后面,只不过没敢往前凑,眼神躲躲闪闪的。
他心里瞬间就跟明镜似的,猜了个七七八八。
这是找上门来兴师问罪了。
“几位有什么事?”李建业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地开口。
“什么事?好事!”高师傅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语气生硬。
他扭过头,看着自己的孙子高小军,沉声问道:“小军,你告诉爷爷,是不是他!”
有人撑腰,高小军的胆子也大了起来。
他从爷爷身后探出小脑袋,伸出手指,直直地指着李建业的鼻子,大声喊道:“就是他!爷爷,就是他抢了咱们家的电视,他还打人!”
小孩子的话,在愤怒的情绪下,添油加醋地变了味。
“听见没!”高师傅猛地一回头,对着身后的邻居们一挥手,声音提得老高,“都听见了吧,就是这小子,看着人五人六,白白净净的,跟个文化人一样,背地里干的都不是人事儿!”
“抢老人家的东西,还动手打人,今天咱们就得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道理!”
李建业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一句,那高师傅显然在这些人里很有威望,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只见高师傅把孙子往身后一拉,对着身后那几个年轻力壮的工友猛地一挥手,那几个早就摩拳擦掌的年轻小子,立刻就嗷嗷叫着,朝着李建业猛冲了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