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底,许靖央和萧贺夜带着两个孩子,乘船抵达了北梁都城的泗水。
一片纷飞的大雪里,张秉白披着藏青色鹤纹大氅,带着一众女官等在渡口。
萧贺夜站在船板上远远地扫了一眼。
身旁的永安疑惑询问:“父王,北梁是只有女子为官吗?为何除了那位张相,不见其余臣子?”
她的母亲是女皇,按理说,自然应当文武百官前来迎接才对。
萧贺夜没回答,抿着唇,担忧地看向身旁的许靖央。
却见风雪中,她神情不改,似乎早有预料。
“参见陛下。”张秉白见许靖央从容下了船,立刻带着女官们围拢上前。
女官当众,为首那位大女官身姿挺拔,衣着利落,马尾显得格外有精神。
她名唤叶鞘,许靖央之前在北梁代司天月行女皇权柄时,她就是许靖央的心腹。
叶鞘清楚许靖央的习惯,这会儿上前,立即将一个暖烘烘的手炉,塞到了许靖央手里。
随后,她从身后女官的手中,接过了两件做工精巧的小披风,单膝跪下来为永安和小乖系上了。
永安觉得披风暖呼呼的,像是被人一直温着。
她顿时漾开甜甜的笑颜:“谢谢。”
叶鞘神情温和恭敬,矮身一礼,承了这一声谢谢,随后自觉地退到了一旁。
她向来如此,许靖央当初看中她,正是因为她做事利落果断,且为人妥帖。
叶鞘不动声色看了一眼许靖央身后。
寒露和辛夷两位传说中的女将就跟在他们后面,叶鞘曾有所耳闻,这两位,还有百里夫人、康知遇和木刀,五人是许靖央最亲近的左膀右臂。
陛下竟连她们一起带来了。叶鞘低下头。
张秉白让人将马车牵引来,先向许靖央汇报了这几日的朝务。
“临近年关,六部繁忙,长公主也病倒了,臣已严格督促各府衙不得拖延朝务,请陛下放心。”
他说的委婉,许靖央却听了出来。
她看张秉白一眼:“是不是群臣反抗的厉害?这些日子,他们都罢朝了?”
张秉白点了点头,又说:“还没那么严重,只是……凡涉及交接禅让皇位一事,他们多番阻挠,前不久,礼部尚书联合骁勇卫,还有两位老王爷,跑到长公主那大闹一场,他们抢走了玉玺。”
许靖央听到这里,微微拧了下眉头。
“抢走了?玉玺现在在谁那?”
“臣无能,还在彻查中,老王爷他们将玉玺藏了起来,说是……死也不会交出来。”
萧贺夜想斥一声荒谬。
连玉玺都能被拿走,到底是这帮人根本不畏惧皇权,还是司天月顺势而为给出去的?
但他现在身份是外人,没有斥责的资格,也必须要全然相信许靖央,故而沉默了,只一双薄眸黑沉沉的,牵着一双儿女跟在许靖央身旁。
许靖央在思考对策,想了想说:“先回皇宫,将堆积的奏折处理完,我再想办法。”
“是。”
张秉白和叶鞘一起为她挑帘,一家四口上了马车,张秉白却说:“陛下,这雪下的太大,我们一会绕路进城。”
许靖央隔着车帘,凤眸朝他靴子和衣袍上看了看。
“雪大,但你衣袍没有湿濡,可见你来时,走的是出城那条道,为何让我绕路?”
张秉白清俊面孔上,一向沉稳内敛,但此刻,竟也有几分难言之隐。
反而是叶鞘从容地回答:“回陛下,我们来时,雪还没下起来。”
许靖央自然不信。
她只冰冷吩咐:“原路返回,绕路反而耽搁时间。”
张秉白和叶鞘对视一眼。
“是。”
许靖央又吩咐:“张相,叶鞘,你们二人上来,与我同座。”
马车宽大,并无拥挤的感觉,许靖央这样做,也是为了这一路上尽快询问更多的细节,好掌握北梁内部情况。
其余女官上了剩下的马车中,一行人碾过白雪,朝黑沉沉的天际驶去,那里是入城的方向。
两边侍卫开道,肃穆无比。
在马车上,张秉白知道没机会再瞒着了,许靖央早晚会看见,于是主动说:“陛下,除了臣子们反应激烈,百姓们亦是不满,这其中应当有人在暗中煽动,现在民情激愤,一会您若看到什么,暂且不要亲自处置,交给臣来料理。”
许靖央凤眸漆黑沉沉,看他一眼说:“我自己会看。”
马车里,长久的沉默。
不一会,京城的城郭渐渐出现在远处。
然,进了城,竟没有往日人声鼎沸、热闹喧腾的模样。
许靖央挑起帘子朝外看去,只见街道两边隔几步就跪着几个百姓。
有的一家老小都在这,也有孤身一人的老者倒在地上。
还有人,高举白底黑字的旗帜——
“燕贼篡夺江山,宁死不做丧家犬”。
更难听的话也有,将许靖央批判成了狼子野心的侵略者。
就在这时,马车掠过一家几口,母亲模样的女子抱着襁褓中的孩子痛哭,附近马上有官差来帮忙。
永安听到哭声,刚要看清楚,就被小乖捂住了眼睛。
“妹妹,别看。”
“哥,他们怎么了……”
萧贺夜忍不住了,沉声问:“你们就放任百姓这样跪在街头?”
张秉白沉重解释:“百姓们现在情绪激烈,认为陛下登基,是要夺取江山,让他们变成亡国奴。”
“所以,他们联合起来跪在街上,恳请长公主收回成命,我们也管过、劝过,打也骂也,都不管用。”
“刚派人将他们送回去,他们便又跑到街上,大家联合起来反抗,已经冻死了好几个人了。”
萧贺夜侧眸看向许靖央,神情是无尽的心疼。
到底是怎样一个烫手山芋,靖央她能接住吗?
许靖央倒是始终看着车窗外,未发一言,马车像是驶入了一团暗沉的黑水,一切的悲伤都显得那样沉重。
寒风凛冽里,到处都有哭声和骂声。
许靖央看见,她之前在北梁时,为百姓们修得桥,被摧毁撞断了。
那桥原本是因为,有一条流经城中的宽河,石桥却只有一座,若百姓们要从城东到城西,往往需要耗费脚力,走上半个时辰才能绕过去。
城中多数是百姓们,家庭条件好点的,能有驴车,大多数都是靠脚赶路,若挑着担子,那更是辛苦。
许靖央考虑过后,命令工匠在宽河上定了四个点,修建了四座石桥。
不仅简短了百姓们出行的时间,还帮助城西市街繁荣了起来。
但现在,四座桥半毁半塌,她听见百姓们怒骂,说她修桥建路,是因为她狼子野心,想要假扮好人来获得他们的信任。
百姓们说,不需要她这样假惺惺的好。
经过城中最大一座女学的时候,许靖央看见上面贴了封条,门扉紧闭。
她声音沉重:“谁敢封女学?”
刚从司天月那儿接过女皇权柄的时候,许靖央就下设女子监,在城中开办了这所女学。
自建立到如今三年半的光景,培养出了将近五十人的女官,其中在朝中担任要职的便有十名。
像叶鞘这样的大女官,是女学第一年的三连女状元,如今已是四品。
女学的存在从此显得至关重要,百姓们再也没有急着将女儿嫁出去,也不舍得让她去为奴为婢伺候人,不管适不适合,全都先送到女学试试。
因此,附近村镇中,还出现了大批量女子私塾。
就是这样一个充满代表性的地方,被查封了。
张秉白为难地告诉她:“是朝中六部,联合尚书省下的命令,长公主病了,他们便执行了。”
“虽说借口是临近年关,才封了女学,可再次开启的时间却未定,而且,他们也将其中几批正在上课的女学生们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