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上前半步,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双手奉上。
“钦天监算得,安二小姐命格极旺皇室,有宜男之相,若早日迎入府中,必能助王爷开枝散叶,福泽绵长。”
“皇上慈心,盼着王爷早日开枝散叶,故而希望王爷能先行迎娶两位侧妃入府,以慰圣心。”
话说得冠冕堂皇,将皇帝那点心思都说成了是慈父的关心。
萧贺夜并未去接那绢帛。
他向后靠入椅背,目光如寒潭静水,落在张高宝脸上。
“本王和靖央,已经有安棠了,成婚后,安棠会记在靖央膝下,是她的儿子。”
张高宝赔笑:“王爷疼爱王妃,奴才理解,只是……小世子毕竟不是嫡出。”
“难道安氏、穆氏所生的,就是嫡子了?”萧贺夜冷笑,又说,“父皇既有此意,为何不在赐婚圣旨中一并言明?”
张高宝笑容微僵,旋即又堆起:“这种事,落在圣旨上,便显得关系生分了,皇上一片爱子之心,这时体恤王爷辛苦,身边缺可心人呢。”
萧贺夜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嘲:“本王与昭武王的婚期已定,岂有侧妃先于正妃入府之理?公公久在宫中,最重规矩,莫非连这都不懂?”
他语调不高,带着深冷的威压。
张高宝背上渗出冷汗,面上却强撑着笑:“王爷息怒,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皇上金口玉言,这八字批语亦是天意所向,王爷孝心可嘉,想必不会拂逆皇上的一片苦心……”
“天意?”萧贺夜忽地轻笑一声,打断了张高宝的话。
那笑声很冷,没有丝毫温度。
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顿时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公公,”萧贺夜走到张高宝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薄眸寒冷,“你回去禀告父皇,本王的孩子,只会由昭武王所出,除此之外,府中不会有第二个女人怀有本王的骨肉。”
张高宝骇然瞪大眼,捧着的绢帛险些脱手。
这简直是大逆不道的言论!
宁王这是想专宠吗?
萧贺夜语气森然如冰:“你尽管将这话,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带给父皇,听明白了么?”
书房内死寂一片。
窗外春光正好,鸟语花香,屋内却寒意弥漫。
张高宝脸色煞白,额角冷汗涔涔而下,张了张嘴,竟一时失语。
他没想到,宁王竟敢如此直白,如此强硬地抗拒圣意!
萧贺夜不再看他,转身走回书案后。
“若无他事,公公可以退下了。”
张高宝浑浑噩噩地行了个礼,几乎是踉跄着退出了书房。
待门扉被关上,萧贺夜才冷冷抬眸。
“混账东西。”他骂了一声。
不过,也确实该将他跟许靖央的婚期提前了。
原本就已经迟了,萧贺夜不愿再拖,免得夜长梦多。
他叫来白鹤:“昭武王今日做什么去了?”
昨晚,许靖央回了自己的昭武王府休息。
一早萧贺夜就派人去给她送绫罗绸缎,替她安置一应用度。
但听说许靖央并不在府内。
白鹤方才去打听了一番,这会儿回答道:“昭武王去官府查这几年的案宗了。”
萧贺夜扬眉,了然。
许靖央说过,掌握当地民生最快的办法,就是去看官府的案子。
一个头脑清醒且公平公正的一州长官,是不会放任手底下出现冤案错案的。
她果然说到做到,才从赤炎族回来一天,便紧接着忙碌起来。
萧贺夜看向自己桌案上堆积如山的公文卷案。
“你替本王邀请她,今夜来宁王府用膳。”
“是。”
萧贺夜又连续报了几个菜名,叫白鹤下去吩咐后厨准备,都是许靖央爱吃的。
这会儿。
许靖央正在幽州的监牢里。
一早上她连续去了几个县衙,不仅发现冤案错案,官差们办事的态度也很是敷衍。
无论什么案子,只要抓到人,就能结案了,也不管那人是否无辜,是否冤屈。
许靖央正好遇上两三起这样的事,当场就给解决了。
连续将几个县衙的官吏革职,又来到监牢视察,吓得那些狱卒们冷汗津津。
果然,狱卒们表现的太过紧张,许靖央又查出了屈打成招的问题。
当场便将十几个狱卒拖出去棍打。
她手段雷霆,不讲任何人的情面,就连安大人的小舅子也在其中,仍没能幸免,被许靖央的人用板子打的皮开肉绽,剥去一身官府丢在了大街上。
所过之处,无人不胆寒。
监牢阴冷潮湿,气味浑浊。
平日里横行无忌的狱卒们,此刻个个垂首屏息,连大气都不敢喘。
方才昭武王雷厉风行,连打了十几名同僚,又直接革了几个小吏的职,手段之狠厉,全然不似寻常女子,更似战场煞神。
他们这些剩下的人,哪个身上没有点腌臜事?
这会儿全都战战兢兢,只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墙缝里去,只求许靖央别点名到他们身上。
此时,许靖央走在昏暗的甬道里,两侧的牢房关押着形形色色的犯人。
以往嚣张吵闹的囚犯,此刻竟都鸦雀无声,跪伏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她所过之处,只余下衣料摩挲的细微声响。
辛夷跟在她身后半步,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正低声禀报。
“大将军,已查验过今日牢中所有囚犯的案卷,其中十七人有明显疑点,或证据不足,或证词矛盾,需更多时间彻查。”
她顿了顿,翻过一页:“另有八人,蒙冤迹象明显,案卷破绽百出,属下已按您的吩咐,将他们先行释放,并补偿了银钱,安抚了家人。”
许靖央微微颔首,脚步未停,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侧牢笼。
她身后亦步亦趋跟着的狱卒管事,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此刻满头冷汗,脸上堆着极不自然的谄笑。
“王爷明察秋毫,体恤下情,卑职等定当全力配合王爷彻查!绝不敢有半点隐瞒!”
他惶恐得很,生怕下一刻板子就落到自己身上。
许靖央没理会他的表忠心。
就在此时,前方昏暗处忽然传来一阵突兀的傻笑声,打破了牢狱中死一般的寂静。
“嘿嘿……你来了!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