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国公突然的一句呵斥,让太子都被吓到了。
手中的剑也哐当的落在地上。
而一旁的赵毅和华政则是傻愣着看着他们,眼瞳之中,皆面露惊恐。
这天下,最大的便是皇帝,那是真龙。
谁人敢呵斥皇帝,那就是不要九族了。
哪怕是再蛮横的权臣,想要维持政权稳定,也得在面子上做得好看,不会那样欺辱君上。
太子虽不及皇帝,可也是半步皇帝,是同样需要百官尊敬的奶龙。
离国公此举,根本就是仗着自己是受到皇帝的嘱托带新君成长,压根没有将奶龙放在眼里。
还未登基,便如此。
日后若是当了皇帝,他难道不会变本加厉吗?
那他比宋时安,好在哪呢?
“殿下请冷静。”离国公也意识到过早的展现威望,便很快便和缓的说道,“恕老臣激动了。”
太子当然不会去责怪他。
因为假若宋时安真的成了,那大典的粮食和军队是安生的私产了,自己如若不借助离国公,压根没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解决不了问题,那自己才是真正的完蛋了。
“刚才。”太子闭上眼睛,屏气凝神后,睁开了眼,有些示好的笑着道,“是本宫激动,险些没有听从忠臣的声音。”
太子成熟了。
赵毅看着他,感觉到这位太子不像是从前那般的‘明显’了。
把什么心情全部都写在脸上,让人能够随便猜透。
现在的他,至少自己是猜不透,太子是真的觉得自己激动了有些抱歉,还是将刚才的屈辱放在了心中,留着日后来报。
但这是好事。
只要他们的太子没有乱,那这场仗便没有输。
“殿下,现在应该知道的是,到底他们想怎么样。”离国公道,“毕竟我们对于那边如何了,还一无所知。”
“刚才国公所言,说是那边很有可能已经完成了另立新君。”华政不解的问道,“那这,不是已然很明确了吗?”
“那你知道新君是秦王还是晋王?”
离国公一个反问,把华政说僵了。
卧槽,还真是的。
新君如若是魏忤生还好,那直接派着大军压过去就行了,毕竟是镇压反叛,解救陛下。
可要新君是晋王,那怎么办?
要知道,晋王可是最初的第一储君选择。
太子能够争赢,便走的是屯田路线,走的是集权路线,靠宋时安的政治成果,一步步巩固优势。
而晋王,本就是守旧派,世家党,反对屯田的那一支。哪怕他被挟持,是傀儡帝。可百官们怎么样,都能够接受在皇位上的,是他们更喜欢的晋王。
“立晋王?”赵毅感到不可思议,“已经干到这一步了,秦王为何不敢更进一步?只是,想要迎合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官吗?”
秦王也是贵王,哪怕身份有问题,可终究是皇帝的骨血,又拿下那么多战功,凭什么这个时候还要推?
一步到位,岂非是更加方便。
“竟能说出这种话来,你读的书哪去了?”离国公见下一代的勋贵领袖发表这种言论,便像是一个严厉的老师一样,对赵毅挖苦道,“一个武夫不用脑,干一辈子都是武夫。”
古惑仔不用脑,一辈子都是古惑仔。
“国公所言极是。”赵毅十分羞愧的低下头,显得份外老实。
“现在的天下,已经不像是我们当初那样了。”离国公道,“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坐天下跟打天下一个思路,那掌控了最精锐的军队,国祚便可绵延万世而不断了。”
秦始皇收天下之兵铸金人十二。
他麾下的秦锐士,乃是天下最精锐的,最强大的士兵。
可不还是二世而亡,若流星一样璀璨的划过天际后,汉承秦制,给人做了四百年的嫁衣?
离国公强在于他并非只是老资历。
而是老资历的同时,接受新思想。
玩政治,他可不容小觑。
“若他们立了晋王为新君,怕不是第一件事情便……”华政因为已经转变为了太子党,而且晋王党在这夺权之后,其实已经荡然无存了,所以他立场十分坚决的向太子靠拢,并由衷担忧道,“向盛安去发旨?”
“盛安有长清在,我们可以向他求助。”太子想到了自己的好基友,道。
“殿下,叶长清是盛安令,他可发不来兵。”华政提醒的说道,“他手上的那数百近千名吏,只能维持着城中的安定。”
同时也能监视百官,将他们按住。
“那向尉卫求救,让其发兵。”太子说道,“城中有那么多勋贵,他们只要能带出两万禁军来,便可扑灭这谋逆之火。”
“殿下。”离国公都被这小孩逗笑了,但还是认真的说道,“除了陛下还有您,军队没有人能够调动。”
要是一旦有禁忌情况,皇帝不在的时候,那些勋贵就可以把军队开出来,那特么皇帝不就跟摆设一样吗?
而且这么多年以来,皇帝设司礼监,设锦衣卫,大虞的政体已经十分稳固了,没有那么草台班子,要是正当的流程不对,不仅调动不了兵,还会被当场蓄意谋反所拿下。
“那好啊,本宫正好下一道太子令,让军队过来。”太子连忙道。
“嗯,请殿下迅速着笔。”离国公道,“不仅是调兵的太子令,还有向叶长清的密信,让其与众勋贵去找皇后。”
“好。”
太子想也没想,便干劲的回到案上,连忙的落笔,把两份太子令都起草完本。接着,便喊来八百里加急的哨兵,将这两份诏令,一刻不歇的送往盛安。
他的心,也就此安宁。
“只要军队来了,只要长清把盛安镇住了,哪怕他掌控了贾贵豪的军队,也掀不起多大的浪花……”
太子的表情越来越松弛,不过他看到离国公还是那副严峻的表情,一点儿都看不出乐观来,遂不解的问道:“国公何虑?”
“殿下。”离国公直言不讳道,“我们无论再怎么快,都不可能比宋时安的圣旨先一步到盛安。”
“不可能啊。”
对此,太子十分笃定的说道:“我们在沿路所有地方,皆设立了卡哨,路障,还有军队巡逻,并且严厉的下过命令,只要没有本宫带章的太子令,绝不可放行,这丙白校尉能来,也是因为他是我的人,并且还是由士兵一路护送而来。他的人,想要过去,只可能从山间林野里绕,可那绝对不会比我们快。”
“如若光明正大走呢?”离国公再反问。
“光明正大走的确是可以比我们快。”太子依旧是笃定的说道,“可光明正大,就走不过去。”
就在他信誓旦旦之际,华政小声的提醒道:“殿下,锦衣卫。”
“……”
听到这个字眼后,太子眉头一紧,把手往额头上一盖,当即就流露出痛苦面具了。
锦衣卫权限凌驾于一切,在藩王以上。
这是皇帝为了集权所衍生出来的一种恐怖产物。
因为它,皇帝的权力至高无上。
可要是他被别人所掌控了,那人的权力也至高无上。
草,这真是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
“殿下。”
让太子知道情况有多危急后,离国公也是征求起了他,十分民主的说道:“还有军队可调,殿下愿否?”
“国公请说,还有哪里有军队?!”太子惊喜的看着他,十分期待道。
而后,离国公沉着的开口道:“钦州。”
………
宋时安在老家府邸的大堂之中,对着台前,双手握香合十,闭上眼睛,缓缓的一拜后,将香插进了炉中。
宋时安是要跟太子搞上一仗的,但他无暇照顾那么些达官贵人,所以便将除了皇帝以外的所有京中官员,全部都迁到了自己的家中,然后留下了五百御林军,来守护他们。
如此这般,也让他在百官里的声望更好了一些。
毕竟在即将打仗的时候,他让这些尊贵的天龙人们,还能住得舒舒服服。
当然,他们的好感更多来源于,自己没有将他们作为人质握在手中,与太子互爆的时候,用以要挟。
宋时安要做的,一直都不是一锤子买卖。
一锤子买卖能够留下的,只有短暂的利益。
“时安。”
就在这时,心月走了进来。见其在上香,她也拿了几只,点燃后站立一拜,插进香炉后,说道:“那些官员所写的信,全部都由锦衣卫给带了出去。并且据骑哨所言,通关十分通畅。”
“陛下的锦衣卫可真是好用啊。”
宋时安嘴角勾起笑意,颇为舒服。
原本来说,太子肯定会在第一时间进行完全的封锁,要是走大路和水路,自己的命令休想离开这里,抵达盛安。
但锦衣卫办事,那是畅通无阻,甚至对方都不能过问理由。
明朝的覆灭,是多种因素所导致的。但锦衣卫,也是其中的诱因之一。
因为越往后面,越不可约束,越无法无天,越残忍不仁。
“可是我有些在意那些人。”心月说道,“你的那些手下,是否会遭受到太子的迫害。或者,已经遭受了。”
“我的那些手下?”宋时安十分从容的说道,“你忘了吗,在廉松之后,因为太子的过错,早就把所有人,全部都换成了我的手下。”
“也是。”心月点了点头,觉得他说的对,“人员都已经更换过一番,太子也不敢随意的清扫。”
要是像以前那样,时安党并没有多少,太子想要搞洗牌,把那些人换了便可。
可现在,所有屯田的文官差不多都是宋时安重新提拔起来的。
你要是在这种时候,把他们所有人都换了会怎么样?
一个巨大的企业,所有的管理层一次性更换,那就炸了。
首先,事情做不好。
然后,会引起恐慌。
最后在这种时候,立了新君的基础上,原太子却清算老员工。
老员工怎么想?
懂了,太子才是非法政权!
不是因为当了火影才被人认可,而是被人认可后才能当上火影。
太子这个时候继续把那些人推到自己这边,那才是自取灭亡。
“时间差不多可以了。”
宋时安脑中的棋盘铺陈开来,在差不多可以之后,他徐徐转过身,对心月说道:“昨夜的火,屯田的部分老百姓,应当已经看到了。而贾贵豪那里的粮食,也基本上都转移到了这里。那便,再加把劲吧。”
“如何加把劲?”
心月问道。
“动用人民群众,那汪洋大海般的力量。”
宋时安眼神坚决,下令道:“将屯田大典遭受叛军袭击,粮仓焚烧殆尽,已无颗粒之消息,向整个槐郡散播出去。”
………
“圣旨到——”
在建兴大营,太子逐渐的打探到了不少消息,差不多确定了那边发生了什么,sb晋王当了皇帝的事情,他也像是吃苍蝇一样,难受的吞咽了下去。
他现在,等待的是宋时安的态度。
果然,在尽可能快的时候,一名锦衣卫带着圣旨来到。
同时,还带来了一名素服老头儿。
太子与离国公等人接旨。
但是,没有人下跪。
其中太子更是凝视着那个锦衣卫,脸色非常之差。
他只能瑟瑟发抖的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承七庙之重,御宇五十载,常惧德薄失鼎器。然太子翊云监国以来,墨绶误系豺狼之手,玄圭几堕宵小之谋。其罪有三:
一任阉竖廉松乱槐郡屯政……”
话还没说完,太子便一把的夺过圣旨,自己看过后,攥紧在手中,骂道:“卑劣小人,无耻之徒。这宋时安,终于显出狼子野心了!”
太子很生气,想要把这个锦衣卫撕碎。
他知道没有用。
所以将视线,移向了那位老者。
这人他去宋时安府邸的时候见过,好像是他们的家丞。
“吴王殿下,我家侯爷有些话托我转告您。”宋淦低着头,礼貌的说道。
可这,当即就把太子搞红温了。
“放肆,这是太子!”赵毅当即当即怒斥道,“你想死吗?”
什么叫吴王殿下?
宋氏的家丞,也好生狂妄!
“将军。”宋淦依旧是低着头,十分谦逊的说道,“老奴受我家主人之命而来,还先请与殿下说清来意。”
“你家主人?不过一窜逆之鼠辈罢了。”赵毅想到这个混蛋就愤怒,十分激动的叫嚣道,“我迟早,生擒之!”
宋淦不理会他的吹牛逼,默默无言。
“带他来。”
太子怒而挥袖,接着转身,朝着大营营房而去。
宋淦跟在他的身后,进到了里面。
而面对坐在前面的太子,他小声的说道:“殿下,营房外的人是殿下的吗?”
“这里的人,都是本宫的。”太子道。
“这里的人,必然都是殿下的。”宋淦说道,“就像我家主人,也是陛下的。”
“住口。”太子不爽的咂舌,而后对身旁的锦衣卫说了些什么后,外面的侍卫人数减少到了一人,并且整个营房周围都没有人。
太子其实已经认清了真相。
离国公带着自己来时,镇压了一切之后,他的话在这里就比自己好使了。
可这都能忍。
他年纪小,离国公年迈,自己总能熬走他。
从他身上慢慢学习到的帝王心术,也能让自己成长成父亲那样。
不过忍耐罢了!
“殿下。”在清场后,宋淦也直言不讳了,“我家侯爷说,百官都接受了圣旨,所有人都接受了晋王成为新君。”
“本宫接受了吗?”太子怒了,指着自己,而后又指着外面,“离国公接受了吗?那数万大军接受了吗?他宋时安,真的觉得一纸如此荒唐的圣旨,便可让我束手就擒?”
“殿下,绝非束手就擒。”宋淦说道,“日后,您依旧自由,依旧能住在吴王府,包括您的世子,王子,日后皆享有永世的富贵。”
“我魏氏的富贵,不需要宋时安来赐予。”太子冷漠道。
“殿下。”宋淦抬起头,看着他说道,“您知道,让晋王成为新君,是谁做的决定?”
“本宫知道,他宋时安想说是圣旨。”太子一点儿都不上当,嗤笑着说道,“可那圣旨,不就是他胁迫陛下,威逼利诱之后所撰写的么?甚至,这字迹根本就是喜善的,陛下可能压根就没见过圣旨,对此一无所知。”
“殿下。”宋淦看着他,道,“您也知道,陛下有数千御林军,而我家侯爷只有七十二死士。他,如何能威逼利诱呢?”
“……”太子这一瞬,卡壳了。
“我家侯爷提前在粮仓之中埋伏人手,以烧仓为要挟,请陛下立晋王为新君。”宋淦接着道,“但做出决定的,是陛下。圣旨具体的内容,也皆是陛下所言。”
“你,你想说什么?”
太子凝视着他,眼神可怕到不行。
可他依旧是一只狐假虎威的猫,只剩下气势,而没有任何杀伤。
“殿下与离国公应有过短暂接触,可接触下来,他应该不比我好吧。”
宋淦说完后,顺带补充道:“这是我家侯爷说的。”
“可离国公是忠臣。”太子嘴硬道。
“不,他不是。”宋淦道,“北燕秦公在大虞的后台便是离国公,刺杀虞使也是他下令的。”
“……”太子其实知晓这事,因为他的父皇跟他说过。
日后要御下,他必须知道如何去制衡这帮勋贵。
恩威并施。
可宋时安也知道,这令他感到有些害怕。
“殿下有没有想过,姬渊为何如此笃定的在屯田大典进行的同时发兵?”宋淦又说道,“这天下,知道屯田大典时陛下会对我家侯爷下手的,有几人?”
刚才可以说是有些惊讶,而现在完全是细思极恐。
是啊,姬渊是神吗?
他凭什么能够如此果决的在这种时候挥师南下。
恰好,就卡住了我大虞动荡之际。
“如此卑劣的栽赃,你认为本宫会相信吗?”太子哈哈一笑,表现得全然不屑。
“这是否是栽赃姑且不论。”
宋淦完全不像是一个家奴,而是出色的外交官,依旧是情绪稳定的娓娓道来:“阻碍大虞强盛的是离国公,阻碍大虞一统的,也是离国公,想要割掉北凉养寇自重的,更是离国公。日后的未来,与姬渊对决的人,也只是离国公。”
“住口。”太子充满恶感的打断。
“离国公死后,他的儿子会是下一个离国公,子子孙孙,无穷无尽……”
“滚回去吧。”
太子打断宋淦的话,已然出离愤怒,只剩冰冷道:“告诉你家侯爷,本宫将与他开战。他输,整个天下的宋姓之人,一个不留。”
太子直接将其闭麦,宋淦知道,再说下去,也已无任何意义。
只好低下头,道:“那宋淦,退下了。”
明明自己都说了天下宋姓之人,一个不留。
这区区一个奴仆,竟然故意在自己面前强调他姓宋!
巨大的空落感袭来,太子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沮丧。
竟然,没有一个人怕他……
“父皇,您当初也是这般煎熬吗?”
太子想知道父皇当时的处境,是否是这样的。
自己经历过后,能不能像他那样伟大?
然而没过多久,离国公走了进来。
太子霎时间一愣。
没有我的命令,他进来了……
“国公,你来的正好。”
太子抬起了头,将脸上的沮丧瞬间一扫而空,包括刚才被他突然闯入的错愕。
“殿下,老臣不知道宋时安说了些什么。”离国公道,“但此时此刻,唯有毅力能胜万难。您,千万不可动摇。”
“哦,本宫没事。”太子道,“只是刚才他以皇帝为要挟,让本宫有些愤怒。同时,也很担心父皇。”
“殿下,您对陛下的缅怀,老臣感同身受。”离国公道。
“多谢国……”
太子说到一半,一下子定住。看着离国公,他支支吾吾道:“缅,缅怀?”
“嗯。”
离国公点首。
“陛下他?”太子皱起眉头,难以置信。
“等到钦州大军启动。”
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离国公对太子说道:“请殿下在战前誓师前,动员三军将士,剿灭弑君叛贼。”
太子,畏惧了。
离国公找到了最强的师出有名。
那就是皇帝被叛贼所杀。
可如若镇压叛军真的成功了,那皇帝就算是活着……
我爹,被死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