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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4章 陛下,请退位(6K)

    四座粮仓,烧得屯田大典大乱。

    那些对粮仓严防死守的士兵就像是一个个无能的丈夫,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业火燃烬一切,却没有任何办法。

    虽然都是起火,可这粮仓之庞大,助燃物之多,不是其余的一层宅邸所能比拟的。

    四座仓十数米的大仓,就像是海平面上升出的四颗太阳,光耀天地,连数百步的空气都被灼热,热浪在眼前如同一条条透明的蛇。

    官员们的宅邸都被烧得一干二净,而所有的士兵,要么堵着四周,要么守着粮仓,余下的基本都在皇帝那儿。

    也有官员想要去陛下那里避乱,可无论是何品级,地位如何,皆被御林军挡在外面,不可接近一步。

    所以,只能自己去谋生。

    最终,多数都跑到了屯田大典的祭台上。

    可以说,这里是惟一宽阔的,绝对不会被火势所蔓延的地方。

    可坏处就是,大人们全部都被聚在这种一览无余,且没有一个兵卒守卫的地方。

    若是叛军找到此处,只需两名骑兵,一人一把长槊,便可将他们斩尽杀绝。

    没办法,只能祈祷叛军是理智的。

    或者,叛军尽快被御林军所平定。

    毕竟这百官里,能来这里的,那基本上都是闲职老登,亦或者地位很高的老登,哪怕是武官,在大虞这个官僚体系下,也大多都髀肉横生,体态臃肿了。

    而年龄最大,品级最高的贺少府便是离死亡最近的。

    他所带的随行亲卫,一个被射死,一个跑丢了,就剩他拄着拐杖,朝着祭典高台那边,咬牙切齿拼命跑去。

    一边发力,还一边在心里嘟囔:死腿快动啊!

    陡然的,一脚踩在一个泥坑里,贺少府踉跄的往地上扑倒,摔了个灰土土脸,眼见着两边的火要烧着,他都绝望的眼眶泛泪。

    “少府大人!”这时,这波人里几乎最年轻的尚书郎中于修过来,连忙将其扶起,并催促道,“大人,快走。”

    “于大人?哦…好,好!”

    少府在绝境中看到生的希望,肾上腺素飙升,腿脚一下子就有劲了,完全没有拖对方后退。

    两人就这么逃出了火海,终于看到了祭典的台子。

    “歇会儿……”老少府气喘吁吁的摆着手,有点扛不住了。

    “少府大人,还好吧?”于修关切的问道。

    “要是没有于郎中在,老朽怕是要死在这这里了。”少府哀叹的摆了摆手,流露出‘不讲不讲’的辛酸。

    “等上台去了,也就差不多安全了。”于修道,“当然,若真有叛军找到这里来,那就没办法了。”

    “噫?”少府十分不解的问道,“老朽老胳膊老腿跑不动也就罢了,为何于郎中现在才跑出来?”

    “我去陛下那里了。”于修说道。

    “被赶走了吧?”少府不满的哼了一声,牢骚道,“老朽也去找陛下了,可连靠近都不让,怕不是也当成叛军了。”

    老头挺幽默。

    他这把老骨头当叛军,那还得派几个死士专门照顾他。

    但于修听得出来,他是埋怨陛下不管他死活。

    “此番反叛,并不明确。”于修道,“而大典兵力有限,陛下应是怕分散了军队,同时让官员无秩序的进行殿,会让叛军趁乱攻打。”

    这个道理,肯定是站得住脚跟的。

    万一死士趁机攻打过来,而这些老登们碍手碍脚,导致军队溃散,叛军闯入,把皇帝给杀了那怎么办?

    可说起来,就让人很不舒服了。

    我们可以嘴巴上说提携玉龙为君死。

    但不能真的让我们为君死。

    那能是一码事么!

    不过考虑到这于修的恩师可是那位欧阳尚书,滴水不漏不党不群的典范,所以贺少府没没继续在这事上与他去吐槽,而是回到话题:“那于郎中去陛下那里,为何如此之久?就算去了,也应当很快便到祭台了吧。”

    毕竟这可是个年富力强的中年人。

    “回少府大人。”于修说道,“御林军中一个校尉与我是同乡。”

    “那如何说?”贺少府十分在意的问道。

    于修左右看,发现无人后,对他道:“这叛军将中平王劫走后,打着的是晋王的旗号。”

    少府一愣,很快便反应过来:“打着晋王的旗号?如此明显吗?”

    密谋造反最重要的是什么?

    是造反。

    当然,这肯定是。

    但密谋也很关键。

    可是如此能够浑水摸鱼的好机会,若真的是晋王主谋,怎么会直接就摇旗呐喊暴露身份呢?

    就好比一个人拿着枪刺杀完人后,大声喊道:我是XXX派来的!

    相当明显的栽赃。

    “莫非这幕后,真的是安生?”贺少府压低声音,试探性地问道。

    其实他们都清楚,皇帝这样搞,就是来削安生的。

    只是他们不敢轻易的往这方面猜。

    皇帝可是将刺杀的罪定在魏翊渊身上。

    在封建社会,君父让他们恨谁,他们就只能恨谁。

    “在下不知。”于修摇了摇头,感叹的说道,“只是我等都是文官,又几乎身陷囹圄,真要发生些什么,也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于大人,千万不能这样想。”少府十分较劲的带着情绪道,“文臣辅国,武将戍边。这天下若无我等之用处,又何必去设三公九卿?”

    皇帝拿我们的性命不当一会儿事,任凭叛军杀了就杀了。

    可是我们,可不能够自甘轻贱。

    “少府所言极是。”于修点了点头,十犹疑的说道,“可众位大人现在皆一团乱麻,不知如何是好啊。”

    “老朽我虽然比不上你的恩师,也不像是现在这些的后生,叶长清、宋时安他们这样手握实权。”贺少府指着自己,说道,“可老朽在这里,姑且算是年纪最大的。真要倚老卖老,旁人也不会过于嫌弃。”

    “大人言重,您可是九卿之一。”

    于修十分敬重的行礼道。

    贺少府算是发现了,这小子真是继承了他恩师的手段。

    明明自己想做些什么,却不愿意牵头,就捧起了他。

    不过这事,还真的需要个人。

    “走吧,于郎中。”

    “是。”

    就这般,两个人朝着祭典的高台上,互相搀扶的上去。

    见到贺少府来,那些灰头土脸,十分狼狈的官员皆凑了过去,每个人都眼泪汪汪。

    “少府大人,您还好吧?”

    “肃大人刚刚被叛军的箭矢所弑……已经走了。”

    “我的家丞也死在了火里。”

    “这粮仓,一座座的烧着,这到底如何是好啊。”

    他们聚在一起时,并未有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感动。

    因为根本就没有劫后。

    “诸位,请听我说。”

    少府抬起手,提高音量道。

    接着,众人安静下来,彷徨的看着他。

    “我们,都是一把老骨头了。老而不死,是为贼。此番大难,若死了,也就死了。可是,我们不能忘了身后事啊。”

    少府看向这些人,颤抖的说道:“诸公之中,有京都五望,有江南七姓,有山东王氏,有颍川崔荀,还有苏,范,黄等众多大姓。甚至说,天下苍生,都担在我等堂官的身上。诸君,莫要气馁,莫要慌张啊。”

    老头一番话,将这些四处逃窜,跟流民一样难堪的老登们点醒,记起了他们的身份。

    我们,可是天下世家。

    哪怕说我们手中已经没什么实权,可这皇帝要稳坐天下,没有我们可不成。

    我们若死在这里了,皇帝反倒是更加轻松,无非是将权力和头衔,封给他们的子孙后代,并且把锅全都甩给叛军。

    可我们若没死,熬过了这一劫,等出去之后,那皇帝可更头疼了。

    咱们都记得叛军来时,你自个儿缩在龟壳里,被大军团团围着,一点儿危险都没遭遇,让我们在火海里逃生。

    “是啊是啊,我们应当振作起来。”

    “哪怕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些什么,可终究是要过去的。”

    “我等,还能为大虞尽忠。”

    每个人都清楚的知道,乱时刀剑无情,他们就是刀俎下的鱼肉,可战后,秩序重振,他得靠他们。

    无论是太子当皇帝,还是晋王当皇帝,不都需要百官支持吗?

    无论谁赢。

    欲要获得正统,不都得得到他们的认可吗?

    可就怕,赢的是魏忤生。

    这人没有外戚,没有党羽,满脑子都是令行禁止,不偏不倚,是最正统的武将。

    若是让他赢了,再加上用宋时安的辅佐,他们还有好日子可过吗?

    就说,这里谁没骂过宋时安?

    “无论如何,等到天明。”

    少府不管了,决定道:“这一次,是所有人,我们要团结一心,一起去觐见陛下!”

    ………

    第四座了!

    总共十二座粮仓,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就烧了四座。

    屯田结余下来的粮食,还没有扣掉卖出部分后,要给那些商贾的粮钱,就已经有三分之一被焚。

    亲自带领五十万军民屯田,用血与汗作为养料,方才有了这良田万顷、盈车嘉穗的宋时安,竟然狠到这种程度,就像是亲手杀死自己的孩子一样,一座一座的烧呐!

    喜善跟魏乐看着都生气。

    此人,真是一点儿人性都没有,是真正的酷吏!

    “陛下,请速速决断。”

    宋时安俯视着这位咆哮到满脸涨红的老皇帝,提醒道:“等粮食全都烧完了,我死定了,您的王朝也死定了。”

    “那就死。”皇帝攥着拳头,狠道,“你,还有你的这个女人,以及外面那个跪着的逆子,朕将让你们千刀万剐,痛不欲生,让你们亲眼看着挚爱之人惨死在自己面前而无能为力。朕,无非就陪着你一起灭亡罢了!”

    听到这句话,宋时安笑了。

    缓缓的,坐在了椅子上。

    一旁的心月,也是流露从容。

    时间,一分一秒的在流逝。

    打底已经烧完了四座仓。

    若烧到六座,则结余只剩一半,多的粮食,扣掉明年的开销后,只够北凉一年的军资。

    若烧到八座,则勉强只够屯田的启动,赚回成本。

    再往继续烧的话,那意义就不大了。

    因为那时,朝廷必然要将亏损从百姓那里劫掠。

    这五十万军民稍微被煽动一下,便原地成为暴民,提着刀枪剑戟就来堵粮仓了。

    可是皇帝不可能答应他的这个要求……

    他宁可将兵权交给对方,让攻守之势易形,自己他们挟持,也不肯答应皇帝的阴谋诡计。

    “你有何要求,现在便说!”

    回避晋王二字,皇帝十分强硬的说道:“你要让那些你的死士全来这里,替换掉朕的御林军和锦衣卫,朕可以答应你。”

    魏乐听到这个都傻眼了。

    什么逼玩意?

    让叛军替换我们?

    那我们去哪?

    听从叛军的命令?

    “陛下真伟大啊。”对于这个交易,宋时安说道,“那时安同意了。”

    “但是。”皇帝无比坚持的说道,“你必须将你的那些死士从粮仓里撤出来!”

    “陛下,您讨厌‘威胁’这个字眼,但还请见谅。”宋时安礼貌道,“我都撤出了,还如何来威胁您?”

    “这里,所有人都出去。”皇帝道,“只留下你,还有你的女人。有朕在,你还有何不放心的?”

    皇帝亲自来当人质。

    然后,双方皆冷静下来,保持克制。

    粮仓里的死士撤出时,魏忤生也可以接管回他的部分军队。

    这是双赢。

    同时,也是将双输的代价缩减到最小。

    连心月,都觉得这是可以接受的。

    可宋时安的眼眉微含,凝视着这个老者,充满恶感的说道:“太子是你的儿子,忤生难道不是吗?”

    这句话,让所有人发蒙。

    唯独皇帝,在被拆穿之后,轻笑了一声:“他很在意这种东西吗?”

    “忤生在不在意我不知道。”宋时安瞪着他,一字一句道,“可就算陛下不这般自我牺牲,太子殿下也会带兵攻打过来,顺带的解决了你这个老东西。”

    “!”皇帝被这句话瞬间干得气血攻心,而后席卷而来的是一阵头晕目眩。

    脑海中,甚至还在回响他所描述的画面。

    哪怕自己是他们手中的人质,太子也并不会有任何的犹豫。

    他与离国公的大军,将会以镇压叛贼的名义,将此处推平。

    是的,皇帝可以自己牺牲。

    只要那些人从粮仓里出来了,他就可以死了。

    他只要死在宋时安手上,他们不仅没有了挟持君王以昭天下的法理优势,甚至还会成为撤退撤退的弑君乱臣。

    可就像是宋时安说的那样,就算他不这样做,太子也会‘忍痛’发兵的。

    子盛,他没这个孝心。

    这样的心,只有晋王有。

    那么,就更不可能让晋王过来!

    “父皇!”

    这时,一个声音传来。

    皇帝瞪大了眼睛。

    坐在位上的宋时安,嘴角也勾起了笑容,打趣的说道:“晋王自己来了哦。”

    晋王还有长沙王,都是在这座宅府内,只是别的房间,并且有精锐士兵护卫。

    可他们不是被关押的中平王和控制的秦王,他们可以随意的在这府内行动。

    发生了如此大事,晋王岂能不知。

    所以第一时间他就敢过来了,并在这座大堂之外,已经从锦衣卫那里,彻底知晓了现在的局势。

    一进来,见到和皇帝面对而坐的宋时安晋王就恼火。

    这家伙,太狂了。

    但是,还真有狂的资本。

    “呜——”

    一声长号响起。

    皇帝已经麻木了。

    可晋王听到却是急了,连忙对宋时安说道:“时安!快停下来!一切都好说,我们可以慢慢谈!你想要的,陛下都会答应你!”

    宋时安鸟都不鸟他。

    伸出手掌,报时道:“五座了。”

    “宋时安!”

    晋王彻底红温,语气急促地恳请道:“这大虞的确是对不起你,但那是太子的错。就算,我魏氏也有错。可你这样做有何意义?粮食真的烧完了,这五十万军民暴动,不也是从你槐郡先开始吗?你的那些家眷的确是从京县和槐阳迁走,可他们也会被波及,甚至遭受灭顶之灾。你恨我魏氏,但天下苍生是无辜的,对吧?”

    “子裕,够了。”

    皇帝语气有些颤抖的打断他。

    “时安以为,晋王殿下说的非常之对。”宋时安道,“而现在晋王恰好便有拯救天下的机会,为何不许?”

    “我?”

    晋王十分诧异,自己现在这个鬼样子,无兵无权,甚至连兄弟都被当成刺杀皇帝的幕后主使了,他能做什么?

    没等宋时安开口说明晋王如何有价值,皇帝便怒道:“宋时安,住口!”

    ………

    “你们,不是二哥的人。”

    在某间草屋里,魏翊渊左右看后,小心翼翼的说道:“你们,是宋时安的人?”

    这两名死士被拆穿后,低下了头,咳嗽了两声,不搭理他。

    但这个反应,让魏翊渊确定了,来救他的人,就是宋时安的人。

    “我懂了,我全懂了!”

    魏翊渊这些天在牢里,若行尸走肉般的赖活着时,也考虑了一些问题,而现在他全明白了,道:“皇帝和太子来屯田大典,就是为了卸宋时安和魏忤生的权力。而他们俩,早就知道了,所以就安排了你们这些死士,准备在这个时候反抗。”

    “刺杀皇帝的人,就是宋时安安排的。”魏翊渊抬起手指,十分笃定的说道,“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做的,但只要在这个时候,刺杀了皇帝,水就会被搅浑。晋王,也会被牵扯其中。为了稳定,陛下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还强行的去削忤生的权。不然,会引起朝野震荡的。”

    魏翊渊喋喋不休的说着,没有人理他。

    但他,还在说:“你们晚上把把我救出来,还打着二哥的旗号,就是为了趁乱挟持大政。”

    “但宋时安错了,他根本就不了解皇帝。”魏翊渊摇了摇头,十分可惜的说道,“他威胁不了皇帝,这世上没有人能威胁皇帝。宋时安输了,彻底输了……”

    “要是粮仓全在我们手上,一把火说烧就烧呢?”

    旁边的死士见其诋毁宋时安,不耐烦的反问道。

    “……”魏翊渊怔了一下,然后眼睛一亮,无比兴奋道,“这就对了,这就对了!二哥果然说的没错,不要轻易的看轻宋时安,他绝对没那么简单。如若真的控制了所有粮仓,哪怕是父皇,也是能够威胁到的。”

    现在的魏翊渊,完全没有因为宋时安给自己设套,害他被坐牢而怨愤。

    他彻底沉浸到宋时安的艺术中来了。

    这不就是他爱看的,真正的夺嫡吗?

    “哼。”那名死士见他为宋时安的伟大操作而折服,也相当得意的轻哼道。

    “但就算这样,也不太行啊。”魏翊渊道,“刚才听你们说,太子已经不在这里了,离国公也不在。那他肯定是和离国公在一起,调集大军,哪怕宋时安再足智多谋,忤生再勇猛无双,也不可能吞下如此多的军队,这是绝对的!”

    魏翊渊凑近一位死士,十分激动的说道:“我也恨太子,晋王也恨太子,那我们正好能够一起合作啊!”

    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殿下,消停一下吧。”那人提醒道。

    “你们不是有人吗?可以去向你们府君禀报。”魏翊渊依旧在努力,“就说中平王…不,就说翊渊请求,愿入秦王麾下,愿与时安共谋大事。”

    “好好好。”死士有些烦他,敷衍的说道。

    “本王没有与你等开玩笑!”

    魏翊渊急了,直接抓着一个人的手臂,说道:“若安生单打独斗,是赢不了的!”

    “你别看那些官员,现在多么狼狈可笑,可这天下,终究是世家联合把持。”

    “还有一点,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

    “比起太子!那些世家更喜欢的是……”

    “请殿下别吵了,不然撕烂你的嘴。”

    ………

    皇帝让宋时安住口。

    这恰恰的说明了,他的破防。

    晋王不理解,父皇为何是这般反应。

    直到宋时安靠在椅子上,一条腿翘在另外一条腿上,表情没有任何的波澜,轻描淡写的命令道:

    “微臣恳请陛下,传位于晋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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