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请跟我们走吧。”
魏忤生的门被直接推开,十数名的御林士兵,披坚执锐,走到了他的面前,眼神肃然,没有一丝的人情味儿,对于这名新晋的秦王,也缺乏最基本的尊重。
这,便是虎狼之师。
跟贾贵豪麾下的那一万郡兵不同。
他们只对自己权利的来源负责,以绝对的忠诚,管控这天下中枢。
禁军相比起他们而言,都算是乌合之众。
魏忤生十分平静的走了过去。
突然的,一名士兵将其腰上的配剑给夺下。
同时,一左一右两人,一人给其戴上沉重的铰链,一人给其手上拷上枷锁。
“殿下,去鞋。”
为首的御林军瞪着魏忤生,语气里带着命令的说道。
魏忤生依旧是相当平和,没有任何的反抗。
被人按住鞋底的他,抬起一只脚,向前跨去。
再抬起另外一只脚后,彻底变成了光脚的人。
这一次跟先前的每一次都不一样。
这次,他成为了‘囚犯’。
赢的是革命,输的才是战犯。
那宋时安那边……
是输了吗?
魏忤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虽然他明白,所做的这一切都是对的。
用北凉来要挟,用屯田总营来要挟,甚至说这深夜大闹,都是在狠狠的攻击大虞的国本。
没有人能够承受得了这些责任。
可这个对手跟所有人都不一样。
这位皇帝,宁可自己输十分,也要让对手输十分。
不,有时候可能是十二分。
没有人能够威胁得了他。
他若真的有人情,如何能够做出那般残忍的事情,将自己的亲生儿子,取名为忤逆而生?
魏忤生事先就跟宋时安商量过,如果他笃定皇帝这一次来,就是要干他们,不如就反。
五万人就五万人,哪怕兵力不存在任何优势,可在这槐郡民心所向,带着充足的粮食,也并非是没有一丝胜算?
宋时安只是说,相信我。
于是,魏忤生同意了他的决定。
哪怕他事先就感觉到了,跟这位皇帝斗会失败,最后身死于槐郡。
火焰,在四处燃起。
那些达官贵人们,仓惶的逃窜,试图离开这大典区域,可四处死守的军士,并没有放行,任凭他们如何警告辱骂。
期间,不知道哪来的,四处都有暗箭,将一些官员当场射杀。让恐惧的氛围更加蔓延,无论多么尊贵,多么有权势的人,都像是丧家之犬,无头苍蝇。
因为这肆意的放任,场面更加的混乱了。
被重兵押着,光脚走在路上的魏忤生,笑了。
看吧时安,你真的想错了。
他眼里从来没有任何人,除了那些他真正认可的家人,谁都是可以牺牲的。
你纵使机关算尽,也不能像先前那样,试图用秩序被破坏时的崩溃,寻找杀机了。
但魏忤生不怪宋时安。
因为他知道,宋时安输的理由十分合理。
他有卑微但爱他的母亲,他有严厉但袒护他的父亲,他的妹妹不以他为耻,他的弟弟对他无限敬仰。
他在爱中被包裹。
他以为的人,至少都拥有最低限度的感情。
倘若他有自己这般经历,应该就不会输给陛下了。
可魏忤生又不太想,让他拥有这段经历,只为了变得更‘聪明’一些。
魏忤生,终于被带到了‘殿’外。
但皇帝这时并没有召他进来,他只是等待。
直到,宋时安和心月被御林军统领,亲自的请到了这里。
他们,终于能够见面。
魏忤生很坦然,因为他输觉得输了就输了,反正什么秦王,将军,甚至说皇帝,也不是他本来就想当的。这天下人,他倒是怀着一颗悲悯的心,想要去终结乱世,可又意识到,为这腐朽的大虞粉饰修补,真没什么意思。
可是他不明白,宋时安为什么也跟自己一样坦然。
他应当是做了赢的打算,甚至说处心积虑就是为了赢……
以他的性格,这样输了,能接受吗?
魏忤生不懂,可在走进去前,宋时安给了自己一个微笑。
或许是最后一面了,魏忤生也用笑意回应。
就此,二人被漆黑一片,肃然林立的御林军阻隔开来。
陡然的,一只脚踩在了他的膝窝处。
小腿一软,魏忤生双膝跪在地上,垂着头,等待死亡。
………
三狗也早就被扣下了,一同的带了过来,但他身份过于卑微,直接就五花大绑的吊在了树上。
那些御林军被命令不得杀戮和虐待,所以除了刀枪棍棒外,他们用了吐口水的羞辱,报复这个贼首的心腹。
三狗从头到尾都是瞪着眼睛,面带愤怒,任凭折辱,一声不吭,誓死守卫主公的尊严。
宋时安,进入了堂内。
心月被宫女搜了身后,也进入了堂内。
老迈的皇帝,就靠在椅上,看着数步之前的二人,带着十分温和的笑,说道:“宋府君,朕是尊敬你的。”
“你是陛下,又是长者,何必用尊敬相称?”宋时安反问道。
“不在乎年龄,也不在乎身份,你值得朕的尊敬。”
皇帝说完,眼神轻扫了一下他身旁的女人:“朕尊敬你,所以放过她。”
心月鸟都不鸟这个皇帝,依旧是那冷淡的眼神,毫无波澜的表情。
“那就谢陛下了。”
宋时安对他行了个礼,相当之礼貌。
“但没了他,你应该也不想活吧?”皇帝问道。
“是。”心月道。
“好。”皇帝决定道,“朕让你像战士一样的死去。”
在以往,败方的配偶和女眷,哪怕归为皇后,结局都是一样的。
成为士兵们的发泄工具。
而刚才进来的时候,皇帝就连搜身,都是让宫女去做的。
如此心狠的人,却拥有如此格局。
宋时安大概懂他的心情了。
“陛下并不恨我。”
“当然,朕甚爱你。”
皇帝慈爱的笑过后,还伸出手来,道:“喜善,赐座。”
“多谢。”
宋时安就这般堂而皇之的与皇帝面对面,坐着同样高的椅子,平视对话。
喜善在皇帝之左。
心月在宋时安之左。
“这就是你全部的计谋吗?”
这是皇帝访谈开始的第一句话。
“这就是我全部能做的了。”
宋时安点了点头,回答道。
“朕来猜猜。”皇帝做出思索的样子,闭了一会儿眼睛,接着说道,“刺杀朕的人,是你安排的。”
“原本想要留着自己用,但中平王殿下有孝心。”宋时安回答道,“他用了七千两的重金,买下了这个戏班,想要在大典献礼。于是,我便顺势成全他了。”
“没杀死朕,也是在你的预料之中?”皇帝问。
“能杀死自然最好。”宋时安随意道,“但没杀死,效果是一样的。”
“你想用魏翊渊牵扯到晋王吗?”皇帝问。
“牵扯不到,他可是你的爱子。”宋时安摇了摇头,“但应该能吓到他,以及他的党羽。”
“哈哈哈。”皇帝抬起手指,对宋时安点了点,“你确实是懂他,子裕这孩子,当初朕将他按在龙椅上的时候,他都吓得哭了。”
“那太子应当没哭吧?”像是谈家常一样,宋时安问。
“是,太子愿承受这冠冕之重。”
“陛下,你还是有不错的儿子。”宋时安夸赞道。
皇帝没有接茬,只是看着他,道:“但这些,都入不了你的眼。”
“他们还年轻,还需要成长。”明明比绝大多数皇子都小的宋时安,却登dua郎起来,“那魏翊渊呢,陛下还要吗?”
“不要了,朕让他跟你一起走。”
皇帝脸色一沉,道。
果然,这老小子还是有一些亲情的。
被自己这般调侃后,不是很舒服。
毕竟,他也是人呐。
“秦王应当劝过你直接起兵造反吧?”皇帝问。
“是的。”宋时安回答道。
“为何不做?”皇帝问。
“我的家人都在盛安,如若真的造反了,他们岂不是能理所当然的被陛下诛杀了?”宋时安想也不想的说。
“那现在,不也是一样的吗?”皇帝盯着他,质疑的问道,“你觉得他们,还能有活的机会吗?”
“哈哈。”宋时安完全不鸟道,“陛下这是何意,想要让我最后的求你,放过我的家人,或者唯独放过我的母亲?”
“你若真的做了,朕对你最后的尊敬也荡然无存了。”皇帝道。
“最后的尊敬?”宋时安不解的请教道,“陛下的意思是,现在已经有些看不上时安了。”
“为何不反?”皇帝凌厉的问道,“为何,要将这命运最终的决定,交于别人手上?”
皇帝喜欢宋时安在于,无论是北凉还是北燕,他都展现出了身为执棋者的智慧。
可唯独的最重要的一战,他的操作却完全变形了。
在那之前,他的身份完全跟对方不匹配。
所以,他能舍得一身剐,让忤生,姬渊,让燕王都能为他所用。
可是,成名之后的积累,让他早就成为了能够与皇帝较量的,几乎能够平视的存在。
这个时候了,还去用自己作为‘诱子’?
这一点,让皇帝非常的失望。
就在此时,一名锦衣卫进来了,面对这怪异场面,在视线游离、手足无措后,被喜善用眼神提醒:直接说。
“禀陛下。”锦衣卫说道,“宋时安的宅内,有一条地道,通往两里之外的河边。出口是一个被伪装的树洞。但是,并不与其它任何地方相通。”
果然,这宋时安的家里就是有地道。
而且因为工程量,再加上可能会暴露,并没有将这整个地底下打通,让他能四处畅行无阻。
准确来说,这是一条求生的通道。
像是很多皇宫里会设置的一样。
脚底抹油跑路的选项。
可宋时安,在最适合的并没有跑。
见皇帝没有说话,锦衣卫继续说道:“洞口已经把守,而且大典外,也层层设防,那些叛贼们,并没有往外闯,依旧是在城中作乱。不过,我们的一股士兵正在追杀,已经解决了十数人,但……留不下活口。”
“宋时安,你的死士翻不了天!”
喜善这时,直接对他厌恶的怒斥道:“他们跑不掉,也杀不过来。等到天亮了,再也没办法鱼目混珠了,他们便会一个又一个的,被陛下的军队找出来。你的造反,结束了!”
赢了。
并且是,证据确凿的大赢。
喜善知道,魏忤生和宋时安这次会死得十分干脆了当。
宋时安的九族,也会全部跟着一起消消乐。
看你,还如何得意!
果然,把他最后所有的牌全都说出来后,宋时安的脸,阴沉了下去。
一只手,撑着椅子的副手,皇帝缓缓的起身,并随口道:“北凉的那些人,真要投姬渊,那就去投吧。是你打的江山,就让你送出去。”
宋时安面无表情,一句话都不说。
而皇帝在站正之后,俯视着眼前的男人,用一种极其冰冷的语气,漠视警告道:“这天底下,没人能威胁朕。”
宋时安坐在椅子上,空视前方。
哪怕皇帝是站着的,他是坐着的。
可陛下的气势,却如泰山一样,将他彻底镇压。
“陛下!”
突然的,一名士兵冲了进来,大声禀报:“最西北处的一个粮仓起火!”
皇帝,陡然间的睁大了眼睛。
喜善也瞬间僵住。
缓缓的,宋时安将一只脚,翘了起来,靠在椅子上,嘴角带着笑意的看着他。
“那快去派人救火啊!”魏乐对那么士兵吼道。
“将军,一下子烧着了,救不了啊!”士兵回答道。
“那其余的粮仓呢?没事吧!”魏乐问道。
“将军,目前没有事!”
“什么叫目前?!”
“因为火……”士兵十分着急且难开口道,“是从里面开始烧着的啊!”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定住了。
地道,的确是没有通往其它的地方。
可在巨大粮仓之下,建一个小小的地窖,藏个人,那不是轻轻松松?
“快下令让其余的叛贼从粮仓里出来!”
魏乐从后面拽着宋时安的头发,直接拔出剑,压在了他的脖子上,剑刃重的已经破开口子,血液溢出……
可他,依旧是带着那得意的表情,与瞳孔震颤的皇帝四目相对,一寸不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