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话间,忽有暗香袭来,苏洵使劲吸了吸鼻翼,脱口道:“好香!吴掌柜可是在烹制脯腊?”
老苏这鼻子够灵的啊!
吴铭笑着点点头:“时值腊月,遂蒸了些腊肉腊肠。”
三苏已有两月不曾光顾,对吴记自制腊味之事一无所知。
正所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苏洵被这香味勾得舌底生津,坦言道:“说来惭愧,老夫听闻贵店雅间一席难求,唯恐来迟一步,教人捷足先登,今晨未用早饭,便急急赶来了。”
说着,伸手揉揉肚皮:“此刻腹中空空,馋虫聒噪,只盼得一盘腊味佐饭,聊以果腹……”
我怎么感觉你是故意不吃早饭呢……
吴铭心里吐槽,面上笑容不减:“苏翁若得闲暇,不妨在店堂里稍坐,某可为苏翁烹制一份腊味瓦煲饭。”
腊味瓦煲饭?
前所未闻的菜名,定是新肴无疑!
“好极!有劳吴掌柜。”
苏洵喜笑颜开,立时拣了条临近灶房的长凳坐下。
吴铭回到后厨,将蒸好的腊肉腊肠取出,切成薄片。
腊月岂能无腊味?今年制作的腊味不算多,如果单独售卖且允许外带,以吴记川饭的客流量,顶多两三天就能售罄。
不如做成腊味瓦煲饭,仅供堂食,方能惠及更多食客。
腊味瓦煲饭即腊味煲仔饭,“煲仔”即粤语里的“砂锅”,考虑到宋人不明其意,为免引起误会,遂改为瓦煲饭。
他正打算教学,老苏便来了,只能说时机恰到好处,合该由他第一个试吃。
教学继续,三个厨娘围拢上前。
米已提前泡好滤干,青菜也已用盐水焯过。
用砂锅烧水,水开后下入大米,盖上盖子将表面的水煮干,放入腊味,转小火煲饭。
取少许葱油,自锅盖边沿的缝隙淋入。
吴铭一边淋油一边讲解:“这一步很关键,油会沿着锅壁渗入米饭底部,形成锅焦。煲饭的期间要不断转动砂锅,让火接触到每一个面。”
大约十分钟后,有淡淡的锅焦味溢出,吴铭揭开盖子,铺上少许青菜,撒上葱花,淋入自制的豉油,再盖上盖子焖出香味。
“走菜——”
李二郎端着砂锅掀帘而出,在苏洵的灼灼目光中呈于桌上。
揭开盖子的刹那,热气汹涌而出,挟裹着浓香扑鼻!
但见煲内米饭粒粒分明,浸润着油亮的酱汁,其上铺着红亮油润的腊肠和酱色薄透的腊肉,一行青翠的菜心斜倚一旁。
苏洵今早确未用饭,此刻已然馋到了极点,当即举勺。
李二郎按吴掌柜的嘱咐说道:“此饭拌匀后食用,滋味更佳。”
苏洵依言用勺翻拌,底部的热气被翻搅上来,淡淡的锅焦香随之溢出,混杂着腊香、酱香和米香直往鼻子钻。
唾沫咽了又咽,终于拌匀。
舀起一勺裹满酱汁的米饭,夹起腊肠、腊肉和青菜置于其上,一并送入口中。
米粒饱满,饱吸豉油与腊味的精华,咸鲜中带着米粒特有的清新香气,腊肠甜而微糟,腊肉脂香醇厚,青菜清爽解腻,诸般滋味在舌尖上交织,一口下去,极大满足!
连吃两月粗茶淡饭的苏洵顿觉活了过来。还得是吴掌柜,这才叫用饭,在庙里吃的那些饭食顶多算充饥。
空腹而来,饱食而归。
苏洵沿原路折返兴国寺,将成功预定吴记雅间并且将于旬日重开“考前誓师大会”的好消息告诉两个儿子。
“吴掌柜说了,届时将为尔等烹制及第粥与鲤跃龙门,你二人尤须砥砺,莫要辜负吴掌柜的一番好意……”
老苏趁机劝学。
只可惜,苏轼和苏辙已经兴奋到听不进后半段话。
老苏连吃两月粗茶淡饭,他二人又何尝不是?想起吴记菜肴的美妙滋味,忍不住直咽唾沫。
“对了!”苏轼忽然想起一事,“爹爹今早走得急,竟连早饭也忘了吃。孩儿替爹爹留了碗汤羹,这便拿去热热……”
“不必。”苏洵断然摆手,“为父不饿。”
“啊?”
兄弟俩面面相觑,心想父翁空腹而出,这一来一回近一个时辰,纵是铁打的身子,也该饿了……
苏轼试探道:“吴记可是又出了新肴?”
苏洵顿时板起脸:“此事与你何干?为父适才所言,你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既承吴掌柜盛情,你二人更应潜心备考,别的事一概莫问……”
眼见父翁又要长篇大论,大小苏赶紧埋首经卷,不复多言。
苏洵见状,露出满意的笑容,转身离去。
苏轼偷偷抬头冲父翁的背影做个鬼脸,对弟弟哼唧道:“我敢打赌,爹爹定又在吴记大快朵颐了一番!”
说罢不禁舔舔嘴唇,馋也!
与此同时,禁中,凝晖殿里忽然响起一阵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贾子明所言甚是!”
赵祯搁下贾昌朝的札子,问一旁的张茂则:“翰林院今日谁人当值?”
“回官家,乃欧阳学士当值。”
“正好,你遣人将这札子送与他过目。”
翰林院的临时办公场所紧邻凝晖殿,贾昌朝的札子转眼便送至欧阳修案前。
单是见着“贾昌朝”三字,欧阳修便心头一沉:此人所奏,岂有善言?
“一派胡言!”
看至一半,欧阳修已怒不可遏,拍案而起!
此札所议,非关军国大计,只是一桩微末小事——吴记川饭迁店。
在贾昌朝看来,吴记如今既蒙圣眷,理应迁至东华门外,其利有二:
其一,毗邻大内。宫中若有索唤,供膳便捷;官家若欲亲临,亦不必屈尊降贵于陋巷小店。
其二,官家昨日已赐吴记酿酒之权。然其店狭窄,吴掌柜在京中又别无私产,空有酿酒权,却无酒场,如何酿制?
“依臣之见,不若将东华门外官舍赁与吴掌柜,许其自行改作正店。如此,则名正言顺矣。”
不仅如此,贾昌朝更详细列举出适宜出租的官舍,这些官舍多用于款待外使,然经年闲置,甚或为小人侵夺私占,徒耗国帑。不若赁与吴记,待外使来朝,另择他处接待便是。
条陈详备,显是蓄谋已久!
“冠冕堂皇!分明假公济私,却托言为官家谋利!”
欧阳修气得须发皆张,厉声呵斥。
贾昌朝府邸位于景明坊,若吴记迁至光华门外,距贾府不过一坊之遥,直如近水楼台,取食何其便也!
不可!万万不可!
他昨日才为吴掌柜争得酿酒权,新酒尚未沾唇,倘若吴记就此迁走,岂非为他人作嫁衣裳?!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欧阳修急得来回踱步,一时却想不出有理有据的反驳之辞。
他深知,贾子明此议正合官家心思,吴记若迁至东华门外,官家便可时常品味吴记珍馐。
只凭他独自进言劝谏,恐怕于事无补,还得与诸公共谋对策……
……
忙忙碌碌又两日。
12月最后一个晚上,也是2025年的最后一个晚上,许多单位、学校今天都提前下班、放学,川味饭馆今晚的生意明显好过平时,谢清欢和锦儿帮忙上菜、收拾碗盘的频率也较往日高出不少。
考虑到今晚跨年,遂不卖夜市,这一决定已提前两天贴出告示,告知每一位到店用饭的食客。
至于原因,吴铭没说是“跨年”,而是随便寻了个由头。
毕竟,宋代虽然也有元旦,指的同样是历法中的首月首日,但跨的是农历年,相当于现代的春节。节日名称虽然相同,意涵却有所不同。
吴记川饭先行打烊,待川味饭馆最后一个客人离店,吴铭着手核算川味饭馆十二月的总账,本月的利润与前几个月相当,六万出头。
一如既往地给老爸发去六千工资,又包了两个大红包,待会儿回去发给老妈和老爷子,既是节日红包,也是本月的酬劳。
收拾妥当,一众员工领了工钱,各自回家歇息,吴铭则和老爸坐地铁回家。
平时无所谓,跨年夜理应和家人共度。
一开家门,就听见屋里传来喜庆的歌声,不用看,吴铭已能脑补出电视里盛大的歌舞画面,歌曲好不好听另说,起码听着挺热闹。
吴铭以前从来不看跨年夜演唱会,现在的明星他不认识几个,与其看一群陌生男女对口型,还不如开几局游戏。
自从回来接手了老爷子的川味饭馆,开启了通往一千年前的两界门,游戏也好,短视频也罢,统统戒了。
他的手机和电脑里干净得可怕,娱乐软件一个也无,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宋史资料,这要是让不知内情的人见了,多半会以为他是相关从业者。
也没毛病,谁敢说宋代的厨师和宋代不相关?有几个宋史专家能亲自体会一千年前的风土人情,同欧阳修、三苏、王安石甚至赵祯谈笑风生?
我真牛逼!
坐下来陪三老喝点小酒。
电视里歌舞升平,清冷的窗外时不时响起一两声窜天猴。
酒不醉人人自醉,吴铭今晚也如千年前的醉翁一样“饮少辄醉”,心底不由得生出感慨: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转眼间,竟已过去大半年。
每天都忙忙碌碌,甚至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忙碌却充实,虽然厨艺没有明显提高,但知识、见闻、文化素养的增长,又何尝不是一种进步?
有年终总结那味了。
吴铭还真做了一份年终总结,将这大半年的收获和经历做了个汇总,并定下明年的目标:
1.将吴记川饭做成东京第一!
2.将川味饭馆做成千年老字号!
按照目前的进展,实现第一个目标应是板上钉钉的事。事实上,无名氏已然名扬京师,连许多同行都已视他为当世第一庖厨,距取矾楼而代之,只差一家酒楼。
相较而言,第二个目标更难实现,目前八字还没一撇。
别的不说,光是迁店就很麻烦。
现代不比宋代,他又不认识本市的高官富豪,能够大开方便之门。店址如何选择?开多大的店面?资金怎么筹集等等,都是问题。
吴铭还没有做细致的规划,等明年有了足够的积蓄,再做计较也不迟。
“呵啊——”
见老爷子呵欠连连,显然熬不到零点,吴铭取出红包,分别递给三老:“元旦快乐!2026,我们吴氏门宗再接再厉,再创辉煌!”
三老喜滋滋接过红包,虽说钱并不比往月多,但有仪式感加持,感觉就是不一样。
“说得好!”
“你们明年也要好好学习,认真读书。过几天我再选几本书让我爸带回来,你们互相传阅,有不懂的随时问我。”
“哎呀,画蛇添jio!大过节的,说这些……”
吴振华将红包揣进兜里,举起酒杯看了眼杯中酒,笑道:“来嘛!走一个!我干了,你们随意!”
一家四口举杯相碰,老爷子仰脖饮尽杯中酒,上浴室里泡个热水脚,回屋睡觉。
陈萍调小了电视音量,三人一直等到零点钟声敲下,远处传来若有似无的烟火声。
“元旦快乐!干杯!”
吴铭同二老正为跨年而干杯时,一千年前的东京城里,夜市已歇,灯火尽灭,万籁俱寂。
对宋人而言,今夜只是一个寻常的夜晚。
但在这个寻常的夜晚里,欧阳修却横竖睡不着,又想起前日贾昌朝的那份札子,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算计”!
最可气的是,昨日他已将此事知会文相公、富相公等朝臣,本欲一同上书谏阻,岂料诸公闻之,竟不怒反喜——虽未表露出来,眼底的窃喜却显而易见。
不仅不愿劝谏官家,还反过来劝他:“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我等岂能因一己之私而断绝吴掌柜的财路?”
是了,诸公皆居内城,吴记川饭倘若迁至光华门外,彼等自是受益。
受害者,唯他欧阳修一人而已!
这可如何是好?
除非吴掌柜不愿迁店……几无可能,正如诸公所言,这可天大的喜事,吴掌柜岂有推脱之理?
欧阳修辗转反侧,思之再三。
事到如今,别无他法,唯有与吴记一同迁入内城。
罢了,便从今日起,节省开支,攒钱迁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