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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二十九章 血染的“忠诚”

    对於京师里的朝臣们来说,最近值得关注的事儿就两个。

    一个是陛下松了口,打算让八皇子等一众成年皇子,出宫居住。

    这第二个,则是阿拉布坦的使者来谈和。

    对於第一个消息,大家讨论得最多的,就是皇子们会选择什麽地方开府。

    甚至有人开始琢磨,如何给自己支持的皇子送礼才能讨得主子欢心。

    毕竟皇子们身份尊贵,如果能被他们记住,往後对自己的仕途升迁有着不小的帮助。

    这第二件事,可比皇子开府要紧得多,直接牵扯到西北战事。

    阿拉布坦的使者,又一次踏进了京城,这次是专门来求和的。

    前阵子阿拉布坦在西北横冲直撞,仗着兵强马壮肆意作乱,把西北搅得鸡犬不宁。

    消息传回京城,满朝上下人心惶惶,觉得西北防线怕是要守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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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谁也没料到,太子在前线力挽狂澜,硬生生打了场大胜仗,直接把不可一世的阿拉布坦打服了,逼得他主动低头派使者来求和。

    这让众人在心安之际,底气也足了。

    没过多久,阿拉布坦提的和谈条件,就通过各种渠道悄悄传了出来:

    双方以金城为界,然後朝廷赔偿阿拉布坦三百万两的损失,就此双方罢兵休战。

    这条件一传开,京城彻底炸了,议论声比之前还要热闹。

    德丰楼里,此刻更是吵得不可开交。

    一个身着青衫的壮汉拍着桌子,嗓门大得整个酒楼都能听见:「简直是痴心妄想!阿拉布坦打了败仗,还有脸让咱赔钱?这和议万万不能答应,依我看,就该趁胜追击,把这群贼寇彻底赶回老家!」

    旁边的人连连点头,跟着附和:「说得对!要赔也该是阿拉布坦赔咱!」

    这时,邻桌一个面容沉稳的中年男子,忍不住摇头劝道:「二位老兄,别光逞一时口舌之快,得认清现实啊。」

    「太子爷是打赢了这一仗,歼灭了他的飞虎骑,可你们算算,阿拉布坦有三十万大军,咱歼灭的只是五万人,真要死磕到底,胜负还真不好说!」

    「从兵力上说,吃亏的怕是咱们。」

    「以金城为界不过是他们提的条件,咱也可以提条件啊,没必要硬碰硬。」

    这话间惹怒了最先开口的壮汉,他猛地站起身怒斥道:「我看你就是贪生怕死的胆小鬼!怕了阿拉布坦就直说,别拿大局当藉口!」

    「老子虽说上了年纪,可一身热血还在,真要是朝廷徵兵,我第一个报名去西北,跟着太子爷杀贼兵!」

    「哪像有些人,看上去人模狗样,其实骨子里就是个软蛋!」

    中年男子间被激怒,一拍桌子站起身,怒目圆睁:「你骂谁软蛋?」

    「我这是纵观全局、为朝廷考虑,不像你,头脑简单四肢发达,一腔热血上头就不管不顾,真要把战事拖入僵局,苦的是百姓、亏的是太仓!」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面红耳赤,旁边看热闹的人也纷纷站队,一时间酒楼里吵吵嚷嚷,差点直接动手。

    寻常百姓尚且争得不可开交,朝堂之上更是分成了两派,文武大臣们接连上书,各执一词。

    主战派拍着胸脯喊打,说要一鼓作气平定西北;

    主和派则细数战事弊端,说要休养生息,两边都搬出一大堆道理,谁也说服不了谁。

    乾熙帝作为朝堂掌权人,看着堆成小山的奏摺,始终没有表态。

    他翻完各方奏疏,才把内阁几位大学士、六部尚书全都召进乾清宫商议。

    此时已是深秋了,乾清宫里的地龙烧得正旺,暖意融融,丝毫没有宫外的寒意,反倒有些闷热。

    不少穿得厚实的大臣,一进殿就觉得额头冒汗,站在那里浑身不自在,却又不敢随意宽衣。

    乾熙帝先是神色淡然,跟众人拉了几句家常,问了问各家近况,直到气氛缓和下来,这才收敛笑意,沉声道:「阿拉布坦的使者进京已经五天了!关於此次和议,诸位爱卿都怎麽看?」

    几位内阁大学士心里早有盘算,彼此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佟国维率先出列道:「陛下,阿拉布坦之所以急着求和,是因为这一仗打得狼狈不堪。」

    「他原本以为志在必得,想攻破萧关挺进关中,结果萧关一战,被岳胜隆率部伏击,精锐飞虎骑全军覆没,攻城又久攻不下。」

    「损兵折将不说,祁连草原的粮草还被北方王公突袭截断。」

    「腹背受敌,只能被迫回援,这一仗对他而言,早已是进退两难的局面。」

    乾熙帝点了点头,淡淡道:「佟相分析得有理,那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

    「陛下,阿拉布坦那边局势不利,可咱们眼下的局势,也算不上大好。」

    佟国维继续沉声奏道,「太子麾下兵力本就有限,那些雇佣而来的北方王公兵马,更是人心不齐,谈不上多少忠心。」

    「阿拉布坦手里依旧握着二十多万大军,若是被逼急了拼死反扑,太子很难彻底吞下这支队伍。」

    「依微臣之见,不妨暂且同意休战。」

    「至於他提的赔款、划界条件,只管慢慢谈,不必当真。」

    「等来年彻底平复了白莲教,三十万绿营兵休整好,咱们再集结重兵,以泰山压顶之势,一举彻底剿灭阿拉布坦,永绝西北後患。」

    乾熙帝没有点评对错,目光径直转向张英。

    张英连忙躬身,恭敬奏道:「微臣认同佟相对西北局势的判断,阿拉布坦如今确实进退两难。」

    「但微臣觉得,咱们无需同他和谈,只需在西北与之对峙消耗,待来年集聚优势兵力,一举击溃阿拉布坦。」

    张英话音刚落,马齐立刻迈步出列,高声反驳:「陛下,微臣不赞同张大人所言。」

    「太子虽打了胜仗,但双方兵力差距依旧悬殊,此时不宜再动干戈,当以积攒国力、

    休养兵马为主。」

    「不如先和谈休战,等来年天下太平、太仓充盈,再调三十万大军,一举打破天山!」

    乾熙帝依旧没有表态,又随口询问了李光地、诺敏等几位大臣的意见。

    众人看法无外乎两种,要麽主张和谈缓兵,要麽提议对峙耗战。

    但他们想的,核心倒是一致,等解决完白莲教,来年再对西北用兵。

    听完所有意见,乾熙帝依旧没有拍板定夺。

    就在此时,户部尚书曹寅缓步出列,沉声奏道:「陛下,太子身为西北大将军王,全权执掌边关战事,此次和议关乎西北大局,微臣觉得,理应先听听太子的意见,再做决断。」

    乾熙帝看向曹寅,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点头道:「曹爱卿所言极是,传朕旨意,令兵部即刻快马传信西北,让太子拟一道条陈上奏,细说对和议的看法。」

    群臣领旨退下後,乾清宫内恢复了安静,乾熙帝独自坐在龙椅上,眉头微蹙,陷入了沉思。

    「陛下,隆科多大人求见。」

    太监魏珠轻手轻脚走上前,低声禀报导。

    乾熙帝回过神,摆了摆手:「让他进来。」

    如今隆科多虽说只是内大臣,但他心里清楚,陛下早已对他放下戒心,恢复他步军统领衙门的职务,不过是时间问题。

    进殿後,他规规矩矩跪地行礼,态度恭敬至极。

    对於隆科多,乾熙帝向来是一边重用一边敲打,见他行完礼,才缓缓开口:「你此前调查萧关之战,事无巨细,办得不错,是用了心的。」

    隆科多连忙俯身:「为陛下效命,是微臣的本分,不敢有丝毫懈怠。」

    乾熙帝淡淡一笑道:「朕不听你怎麽说,只看你怎麽做。隆科多,莫要让朕失望。说吧,今日前来,有何事要奏?」

    隆科多面露难色,犹豫片刻,才低声道:「陛下,臣刚从西京接到线报,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心中甚是为难。」

    看着隆科多这副模样,乾熙帝冷冷地道:「怎麽,在朕面前,你还敢有所隐瞒?」

    「奴才万万不敢!」

    隆科多心里欢喜,却直接跪倒在地上,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只是此事关乎太子私事,臣怕贸然上奏,多有不妥,故而犹豫。」

    乾熙帝冷冷盯着他,沉默片刻,才沉声道:「天家无私事,速速如实奏来,不得隐瞒!」

    隆科多这才深吸一口气,沉声禀报导:「陛下,西京当地的士绅觉得太子驻守西北,日夜操劳军务,太过辛苦。」

    「而太子妃远在京师,太子身边无人贴身照顾,所以想推荐一些关中世家贵女,负责伺候太子起居。」

    说罢,他低眉顺眼地站在一旁,不敢擡头。

    乾熙帝闻言,眼里瞬间闪过一丝寒光,语气冰冷刺骨:「哦?竟有这事?可曾定下具体人选?」

    「回陛下,已有眉目。」

    「有赵新甲的族妹,西京富商杜家的嫡女,还有西北诗书世家的千金————」

    隆科多不敢怠慢,将线报传来的十几个候选女子,一五一十悉数报出,信息详实至极。

    不等他说完,乾熙帝怒火骤起,猛地抓起桌上的金龙镇纸,狠狠朝着隆科多砸了过去:「朕还没死!这群人就急着巴结新主子,眼里还有朕这个皇帝吗!」

    金龙镇纸带着劲风砸来,隆科多心头瞬间一紧。

    他虽说武艺不算顶尖,可躲开这一砸还是轻而易举。

    只要侧身避让,便能毫发无伤。

    但他心里清楚,若是躲开,说不定会被乾熙帝看轻。

    短短一瞬,他便咬牙定在原地,硬生生受了这一击。

    镇纸重重砸在额头,瞬间破开一道大口子,鲜血顺着额头往下流,隆科多只觉得脑袋嗡鸣作响,眼前阵阵发黑,险些直接晕死过去,却依旧强撑着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乾熙帝见他额头流血,也慌了神,连忙朝着魏珠大喊:「快传太医!」

    又看向隆科多,又气又恼地骂道:「你这愚钝的东西,怎麽不知道躲!」

    隆科多强忍着眩晕与疼痛,神色郑重,字字铿锵地回道:「皇上,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陛下的责罚,臣不敢躲,不能躲,更不愿躲!臣此生,只忠心於陛下!」

    看着满脸是血、依旧忠心耿耿的隆科多,乾熙帝心头的怒火消了大半,无奈叹了口气」你呀,就是想得太多。凡事不懂变通,往後切莫如此。」

    「先回去安心养伤,伤愈之後,再来当差。」

    很快,隆科多就被太医搀扶着下去包紮伤口,有点慌乱的乾清宫,重新恢复了平静。

    乾熙帝坐回龙椅,目光落在那沾染血迹的金龙镇纸上,脸色阴沉,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意,久久没有说话。

    不知静坐了多久,他才望着空旷的大殿喃喃自语,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落寞:「若是没有了这宝座,身边之人,还会如此的忠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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