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云散尽,天地间的威压如潮水般退去。
皎洁的月光重新洒满山坳,清风拂过,带来草木复苏的清新气息。
方才被天劫摧残得一片狼藉的荒山,竟在无形中生出几分盎然生机。
这是天道对破境者的馈赠,是独属于入道修士的造化之光。
那光芒自九天之上缓缓洒落,如琉璃般澄澈,又如锦缎般柔和,将悬浮在半空中的穷奇包裹其中。
光芒触碰到穷奇身躯的刹那,它那三丈有余的凶兽真身便开始泛起淡淡的光晕。
原本狰狞的牛虎之首缓缓收拢,钢针般的黑毛褪去凛冽的锋芒,粗壮如柱的四肢渐渐变得匀称修长,背后的暗红肉翅也一点点融入脊背,消失不见。
造化之光带着一股温润的力量,重塑着穷奇的筋骨脉络,打磨着它的凶兽本源。
这股力量极为玄妙,既保留了它与生俱来的凶戾底蕴,又融入了顿悟后那份善恶循环的圆融。
让穷奇的身躯在蜕变中,渐渐朝着更契合大道的形态转变。
光芒流转不息,将整个山坳映照得一片通明。
山间的虫鸣渐渐响起,远处的溪流潺潺流淌,天地间的一切都在恢复秩序。
唯有那团造化之光中的身影,还在悄然变化。
这光芒,整整持续了一个时辰。
当最后一缕霞光缓缓消散,山坳中央的巨石之上,已然没了那只威震太古的凶兽身影。
原地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形挺拔的青年。
独孤信负手而立,白衣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独孤信看着眼前的青年,素来淡然的眸子里,竟难得地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化作几分哭笑不得的无语。
那青年身高八尺,体型匀称修长,站在那里,宛如一柄出鞘的利剑,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锋芒。
一张俊朗的面容,竟与独孤信有五六分相似。
剑眉斜飞入鬓,星目明亮如曜石,鼻梁高挺笔直,下颌线利落分明。
若是单看这张脸,倒有几分出尘的气质,可偏偏,他嘴角总噙着一丝玩世不恭的邪笑。
冲淡了那份与独孤信相似的清冷严肃,平添了几分桀骜不驯的野性。
最让独孤信觉得扎眼的,还是青年身上的衣着。
那可不是寻常修士惯穿的素色道袍,更不是独孤信偏好的朴素白衣或玄黑劲装,而是一身极其花哨张扬的锦袍。
锦袍的底色是浓郁的暗红,如天边燃烧的晚霞。
衣身上用金线绣满了栩栩如生的恶兽纹路,虎啸龙吟,张牙舞爪,透着一股扑面而来的凶戾之气;
衣襟和袖口处,点缀着一片片乌黑发亮的鳞片状装饰,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不知是用何种异兽鳞片缝制而成;
腰间系着一条五彩斑斓的丝绦,绦带末端垂着一枚狰狞的兽首玉佩。
这玉佩正是穷奇本体的模样,玉佩触手生温,隐隐有灵光流转。
整个人站在那里,红黑相间的衣袍随风舞动,玉佩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剑眉星目间带着邪魅的笑意。
看起来……又邪又帅!
又张扬又危险!
活脱脱像个行走江湖的桀骜贵公子,哪里还有半分凶兽的粗砺模样?
“师尊!”
青年上前一步,对着独孤信拱手行礼,声音清朗,又带着几分低沉的磁性,与他那张邪魅的脸相得益彰。
他微微扬起下巴,眉眼间满是得意:
“弟子穷奇,化形成功!”
独孤信看着他这副模样,沉默了足足三息时间,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
“你这衣服……”
“好看吧?”
不等独孤信说完,穷奇便眼睛一亮,原地转了个圈。
衣摆飞扬间,金线绣就的恶兽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穷奇抬手理了理衣襟,语气颇为自得:
“弟子寻思着,既然日后要行走人间,体验红尘百态,总不能还顶着凶兽真身吓人。穿得醒目点,才能更好地融入凡俗嘛!”
“再说了,师尊你那白衣太素净,看着就清冷得很,弟子可穿不惯,还是这般鲜亮的颜色合心意。”
独孤信闻言,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不由自主地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他素来不拘小节,教导弟子也向来是因材施教,从不会强求他们与自己一样。
穷奇本就是先天凶兽,性子桀骜张扬,这般打扮,倒也贴合它的本性。
每个弟子都有自己的道,有自己的性格。
穷奇这样,也好。
独孤信收敛了笑意,神色渐渐变得郑重,开口问道:
“入道已成,如今感觉如何?”
听到师尊问及修行,穷奇脸上的玩世不恭也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肃然。
穷奇挺直脊背,眸光清澈而坚定,沉声道:
“弟子明悟,《恶来道》已入全新之境。此前弟子只知吞噬恶念,以恶养恶,如今却能将诸般恶念尽数吸收,提炼为纯粹的‘恶之法则’。”
“既可御之对敌,亦可将其引导转化,化作滋养大道的养分。这便是弟子悟到的,善恶循环之理。”
穷奇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向往:
“此番破境,弟子虽得了天道造化,可这善恶循环的大道,终究要在红尘中印证。下一步,弟子想……”
“想继续游历人间,消化此番所得?”
独孤信微微颔首,一语道破了穷奇的心思。
独孤信看着眼前的弟子,眼中满是赞许。
入道并非修行的终点,而是新的开始。
唯有在红尘中历练,在百态中体悟,才能将这份顿悟真正融入骨血,让大道根基愈发稳固。
穷奇闻言,立刻用力点头,俊朗的脸上满是雀跃,活像个得了准许的孩童:
“师尊所言极是!弟子正是此意!”
“可以。”
独孤信缓缓应道,话音未落,却话锋一转,
“但为师另有一事,要交予你。”
穷奇脸上的雀跃微微一滞,随即收敛心神,躬身拱手,神色愈发恭敬:
“弟子洗耳恭听,师尊但有所命,弟子万死不辞!”
月光静静洒落,将一人一徒的身影拉得颀长。
山坳之中,晚风轻拂,带着几分草木的清香。
独孤信负手而立,眸光望向远方的天际,那里,正是人间红尘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