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拉木伦河与乌力吉木仁河在此交汇,冲积出一片广袤平坦的草原,这便是东胡联盟的核心,白浪滩王庭。
河水蜿蜒如带,将草原切割出深浅不一的水洼,成片的牛皮大帐沿着河岸铺开,最大的一座金顶大帐便是联盟议事之处,帐外立着九根刻满狼纹的木柱,悬挂着东胡联盟的黑狼大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
此刻,金顶大帐内烛火通明,数十名身着皮甲、腰挎弯刀的东胡首领围坐成一圈,气氛却远不如往日议事时那般喧闹。
涉干单于亲率十五万主力南下攻打平刚城,王庭的军政大权暂由两人执掌:一是白鹿部大首领忽律,身为联盟第二大部落首领,又与涉干单于有联姻之谊,是临时主事者。
二是黑狼部左贤王库莫,涉干的堂弟,手握王庭直属的三万精锐狼骑,是忽律的副手,负责军务调度。
忽律年近五十,满脸褶皱如同老树皮,眼神却依旧锐利。
他手指敲击着身前的案几,案上摆着几碗尚有余温的马奶酒,沉声道:“单于大军南下多日,想必平刚城已破,再过不久便会带着战利品凯旋。
这段时日,各部需守好各自营地,莫要出乱子。”
库莫身材魁梧,脸上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刀疤格外醒目,他瓮声瓮气地附和:“忽律首领说得是,王庭周边百里已派斥候巡逻,绝不会让燕人残兵惊扰了王庭。”
话音刚落,一名斥候跌跌撞撞地冲进大帐,单膝跪地,气喘吁吁地喊道:“报——!
启禀两位大人!南方传来急报,一支敌军正朝着白浪滩赶来,约莫两万燕军,还夹杂着万余身着异甲的杂兵,看旗号是冲王庭来的!”
帐内顿时响起一阵哄笑,一名小部落首领嗤笑道:“两万燕军?还敢来攻王庭?
单于大军在平刚城鏖战,这些燕人怕是急疯了,想趁虚而入?”
库莫更是拍案而起,眼中满是不屑:“一群丧家之犬罢了!
王庭尚有五万精锐狼骑,再调周边部落两万兵力,共七万大军,足够将这三万敌军碾碎!”
他转头看向忽律,“忽律首领,末将请求率军出战,定将敌军头颅挂在王庭之外,为单于贺喜!”
忽律微微颔首,神色平静:“准了。
你率三万狼骑正面迎击,再派一万骑兵迂回至敌军侧翼,务必一举歼灭,莫要让他们靠近王庭半步。”
在他看来,两万燕军加万余杂兵,根本不足为惧,此前东胡与燕国交手,从未在兵力相当的情况下吃过亏。
库莫领命正要退下,又一名斥候冲了进来,脸色比先前那名还要惨白:“报!鹰巢峡……鹰巢峡全军覆没!
青枭部残部被尽数斩杀,营地被烧,无一活口!”
哄笑声戛然而止,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鹰巢峡虽不是核心据点,但地势险峻,驻守的青枭部残部也有数千人,竟被全灭?
库莫的脚步顿住,眉头紧锁:“鹰巢峡怎么会全灭?难道是那支南下的敌军分兵偷袭?”
忽律端起马奶酒喝了一口,压下心中的惊讶,沉声道:“鹰巢峡守军本就是残部,防备废弛,想必是被敌军偷袭得手,不足为奇。
库莫,你按原计划出战,务必速战速决,避免夜长梦多。”
在他看来,鹰巢峡的覆灭只是个意外,敌军主力仍在南方,只要击溃正面来袭的三万敌军,危机便会解除。
库莫点头应下,刚走到帐门口,第三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声音带着哭腔:“黑风谷……黑风谷失守!
驻守的两万狼骑全灭!营地被烧成一片焦土,只有少数残兵逃了出来,说是……说是被那支身着异甲的杂兵杀的!”
“什么?!”
库莫猛地转身,刀疤脸因震惊而扭曲,“两万狼骑全灭?那些杂兵到底是什么来头?”
帐内的东胡首领们再也坐不住了,纷纷站起身来,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黑风谷驻守的是黑狼部的精锐狼骑,绝非鹰巢峡的残兵可比,竟也被全灭?
这已经不是意外能解释的了。
忽律手中的酒碗“哐当”一声摔在地上,酒液洒了一地。
他站起身,眼神凝重如铁:“不对劲……这不是简单的偷袭,燕人是有备而来!
他们先取鹰巢峡,再破黑风谷,分明是在扫清王庭外围,切断我们的外援!”
一名年长的部落首领忧心忡忡地说道:“忽律首领,黑风谷一破,王庭东侧的屏障便没了。
那支敌军能在地势处于劣势的情况下,全歼两万狼骑,战力绝不容小觑,我们是不是该收缩兵力,固守王庭?”
库莫咬牙道:“收缩兵力?我们还有五万精锐狼骑,再加上周边部落的兵力,足足七万大军!
就算敌军战力强悍,也不过只有四五万人,我们以多打少,也未必会输!”
他依旧对己方兵力充满信心,只是语气中已没了先前的不屑。
忽律还未开口,第四名斥候的身影已经出现在帐门口,他浑身浴血,显然是拼了命才冲回来的:“启禀两位大人!白鹿部马场……失守了!
十万匹战马全被敌军俘获,驻守的三四万将士全军覆没,只有极少数人逃了出来!”
“轰——!”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大帐内炸开。
十万匹战马,那是东胡联盟的命脉!
有了战马,东胡青壮人人可上马作战,全民都可为兵。
但没有战马,东胡的兵力上限就会被拉低许多,狼骑大军便成了无爪的老虎,后续无论是支援涉干单于,还是与敌军周旋,都成了空谈。
库莫踉跄着后退一步,脸上没了丝毫血色:“马场……也失守了?这不可能……”
白鹿马场作为东胡联盟的命脉所在,驻守的军力和防备的力量,都是非常深厚的,说是东胡第二大防御核心也不为过。
只要有人进攻马场,就算是燕军的主力精锐,以白鹿马场的防御力量,也足以支撑到东胡主力支援抵达,里应外合围歼来犯之敌。
但就是这样一个守卫森严的地方,却无声无息的被对方夺取,王庭连消息都还没有得到。
就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面,近乎全军覆没,这是何等不可思议之事。
要知道,对方的主力还在赶来白浪滩的路上。
这也就意味着,不论是鹰巢峡还是黑风谷,亦或者是白鹿马场,都只是敌军的分兵。
那么当这只队伍聚集到一起,围攻王庭的话,该有多强大?
忽律的身体微微颤抖,眼中终于露出了恐惧。
他猛地走到帐中央的沙盘前,沙盘上标注着东胡联盟的疆域与各个据点。
此刻,鹰巢峡、黑风谷、白鹿部马场的标记都已被划掉,只剩下白浪滩王庭孤零零地矗立在中央,而南方的敌军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正朝着王庭缓缓收紧。
“燕人……不,是这支敌军,他们的目标从来不是偷袭,而是要彻底围歼王庭!”
“他们对我们部落的情况很清楚。”
忽律的声音沙哑,“他们先清外围,夺战马,断我们的退路与补给,再率主力来攻,在如此短的时间里面,同一时间全灭我们的核心据点,真是好狠的手段!”
“这只队伍,绝不简单,恐怕是燕人最后的底牌。”
忽律眉头紧皱,似乎百思不得其解,“只是,这群燕人到底在打什么主意?涉干单于率领十五万大军攻入平刚城,他们有如此精锐部队,不用来抵御涉干单于,反而绕行突入我东胡地域,这是打算做什么?”
帐内的东胡首领们有些慌了,有人颤声道:“忽律首领,要不……我们北逃吧?
渡过乌力吉木仁河,去投奔北方的部落!”
“逃?”忽律猛地转头,眼神凌厉,“乌力吉木仁河虽浅,但河面宽阔,敌军若追上来,我们战马补给枯竭,只能在河边被屠杀!
而且北方部落向来与我们不和,贸然投奔,只会自投罗网!”
库莫也冷静下来,沉声道:“忽律首领说得对,不能逃!
王庭周围有两条河流作为天然屏障,西侧是西拉木伦河,东侧是乌力吉木仁河,我们可以收缩兵力,固守王庭核心区域。”
忽律点头,手指在沙盘上的白浪滩王庭划过:“没错!王庭的夯土围墙虽不如平刚城坚固,但也足以抵挡一时。
我们将所有兵力收缩至王庭内,依托围墙与河流设防,同时派使者快马加鞭,向周边残留的小部落求援,再派人绕过敌军防线,去寻找涉干单于,让他率军回援!”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库莫,你率三万精锐狼骑驻守王庭南侧的正门,这里是敌军的主攻方向,务必守住!
我率一万狼骑驻守西侧,防备敌军从西拉木伦河迂回。
再派一万狼骑驻守东侧,守住乌力吉木仁河的渡口,防止敌军从东侧突破。剩余兵力作为预备队,随时支援各处防线!”
“另外,”
忽律补充道,“传令下去,将王庭内所有的粮草、牲畜集中管理,加固围墙,在围墙外挖掘壕沟,设置拒马、鹿砦。
告诉所有将士,此战关乎东胡联盟的存亡,退则死,战则尚有一线生机!”
库莫用力点头,眼中重新燃起斗志:“末将领命!定死守正门,不让敌军前进一步!”
东胡首领们见忽律已有决断,心中的慌乱也稍稍平复,纷纷领命而去。
大帐内的烛火摇曳,映照着忽律凝重的脸庞。
他知道,这是东胡联盟生死存亡的一刻,守住白浪滩王庭,才有机会等到涉干单于回援。
一旦失守,整个东胡联盟都将受到毁灭性的打击。
届时就算是单于涉干率领十五万大军凯旋,东胡生存的根本,人口、马场、生存环境都将受到极大破坏,重建为时晚矣。
帐外,朔风更急,黑狼大旗在风中发出猎猎的声响,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惨烈决战奏响序曲。
而远方,一支身着血色铠甲的大军正稳步推进,如同死神般,朝着白浪滩王庭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