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铺的是青砖，缝隙里填了细沙，雨水一冲便干干净净。
廊下不摆那些花里胡哨的屏风，只挂了几幅字画，都是淡墨写意。
连花草都挑得素。
几竿翠竹，一株腊梅，墙角再种一圈茉莉，夏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清幽幽的香。
头一回来的客人，常常以为自己走错了门。
毕竟尉迟敬德这名字，听着就该配个虎皮交椅、狼牙大棒、满院子杀气的宅子。
可推门进来一看，清清爽爽，安安静静，倒像是哪位读书致仕的老学士住的地方。
程咬金第一次登门的时候，站在影壁后面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扯着大嗓门喊了一句。
“好家伙！老黑，你他娘的这是狗窝里铺了绫罗缎——糟践东西啊！”
这话说得粗，但意思明明白白。
你尉迟敬德这么个糙人，住这么好的地方，不是白瞎了吗？
尉迟敬德当时就黑了脸，一脚踹过去：“闭上你的狗嘴！”
程咬金哈哈大笑着躲开，一边躲一边回头冲窦夫人拱手。“
“弟妹别见怪，我就是夸你把宅子收拾得好，这老黑能娶着你，那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窦夫人笑着摇了摇头，给他上了茶。
这话她听过很多遍了，但她从不觉得烦。
今日也是她攒的局。
说是聚会，其实就是长安城里那几位有头有脸的诰命夫人凑在一处，喝茶、赏花、聊闲天。
但长安城的贵妇聚会，从来不只是喝茶赏花那么简单。
这里头有门道。
哪家新得了圣上的青睐，哪家的郎君在朝中受了提拔，哪家的女儿许了什么人家。
这些消息，比进奏院状还快，比朝堂上的奏折还真。
夫人们嘴上说的是“哎呀姐姐你这簪子真好看”，耳朵里听的是“我家老爷又要升了”。
一场茶喝下来，长安城未来三个月的人事变动，心里基本就有数了。
不过今日这场，到底还是叙旧居多。
毕竟都是十来年的老姐妹，没必要每句话都藏着心眼子。
今日来的有五六位，都是各家各府的正经夫人。
刘弘基的夫人王氏，张公谨的夫人赵氏，魏徵的夫人裴氏，秦琼的夫人柳氏，李勣的夫人沈氏
“姐姐这茶好。”
赵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可是蜀地蒙顶的蒸青团饼？”
“妹妹好舌头。”
窦夫人笑了笑。
“这是今年新制的贡品，我家老爷好不容易才分到一小盒。想着今日姐妹们聚会，特意留着没舍得喝，就等着这时开封呢，对了。”
窦夫人看向柳氏。
“你家小公子前些日子抓周，抓了什么？”
赵氏脸微微一红：“抓了一支笔。”
“哎哟。”
裴氏一拍手：“那可是读书的料！将来要中状元的！”
赵氏笑着摇头道：“姐姐说笑了，才一岁的孩子，哪里看得出来。”
“怎么看不出来。”
裴氏一本正经地说，“我家那小子抓周的时候，抓了一把刀。你看，现在七岁了，整天拿根木棍当枪耍，见天儿地捅丫鬟的屁股，我跟你说，抓周这东西，灵得很！”
满院子笑成了一片。
就在这时，门口的丫鬟进来通传：“夫人，程夫人到了。”
窦夫人眼睛一亮：“快请快请。”
话音未落，程咬金的夫人崔氏便从影壁后转了出来。
她今日穿了一件宝蓝色的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头上只别了一支金簪，简简单单，却衬得她整个人气色极好。
窦夫人抬眼一看，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
她愣了一瞬，随即站起身迎了上去，上下打量了程夫人好几眼，那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
程夫人面带笑意问道，“姐姐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不是。”
窦夫人拉着她的手，凑近了些，语气里的震惊压都压不住：“妹妹，你怎么......看上去年轻了这么多？”
程夫人扬了扬眉，一脸俏笑：“有吗？”
“你自己没照镜子？”
窦夫人回头看了一眼其他几位夫人。
“你们看看，你们看看！”
几位夫人也凑了过来，仔细端详了一番，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还真是......姐姐，你脸上那些细纹呢？我记得上个月见你，眼角这里还有几条，怎么现在一点都看不见了？”
“不光是细纹，你们看姐姐的脸色，白里透红的，比我家那个刚及笄的女儿气色都好。”
几位夫人围着程夫人看了又看，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窦夫人拉着程夫人在主位旁坐下，亲自给她倒了杯茶，然后坐在她对面，认认真真地端详起来。
“妹妹，我说句不怕你恼的话。”
“你说。”
“上个月你来我家吃席的时候，我瞧着你还......就是那个......”
窦夫人斟酌了一下措辞。
“看着就是咱们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但今天你这一来，我坐在这儿，恍惚觉得像是看见了十年前的你。”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十年前都没这么好。”
“你十年前脸上还有些黄气，现在倒好，白净透亮，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
程夫人被她夸得心花怒放，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但嘴上还是谦虚着：“哪有那么夸张，姐姐你就会哄我开心。”
“我哄你做什么？”
窦夫人一脸认真：“你问问在座的姐妹们，我有没有说半句假话。”
众位夫人齐齐点头，那整齐划一的架势，像是排练过的。
“姐姐，你就别藏着了。”最小的赵氏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睛里满是好奇。
“你到底用了什么方子？还是请了哪位高人调理？快跟我们说说。”
程夫人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吊足了众人的胃口，随即开口道：“是楚王殿下帮我调理的。”
“楚王？”
窦夫人愣住了。
“就是陛下亲封的那个......楚王？”
程夫人点了点头，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笑意：“除了他，还能有哪个楚王？”
几位夫人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楚王楚天青，这个名字在长安城并不陌生。
虽然封王才几天，但关于他的传闻早就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更何况在座不少夫人的老爷都找楚天青看过病。
也都纷纷夸他医术通神。
有人说他手段通天，神秘莫测。
有人说他圣上对他言听计从。
但这些都是大事，是朝堂上的事、男人之间的事。
跟她们这些内宅妇人，似乎隔了十万八千里。
可现在，程夫人顶着一张年轻了十岁的脸坐在她们面前，笑吟吟地说出“楚王”两个字。
这个距离，一下子就拉近了。
近得几乎贴着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