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雪对韩仕林的目光流连感到一丝不耐,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公事公办般的冷淡:
“多谢韩大人前来拜访了。”
韩仕林对她的冷淡恍若未觉,或者说,那层冰霜之下他执意想要窥探的容颜,早已让他习惯了这疏离。
此刻他脸上挂着一抹忧色,温言开口,声音刻意放得低沉柔和,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下官特备了些上好的温补药材前来,皆是些滋养气血、固本培元的珍品,无非是下官一点微末心意,盼侯爷能早日祛除病痛,康复如初。”
他一边说着,一边侧身,轻轻示意了一下身旁花梨木方几上摆放着的那个描金红漆礼盒。
“有劳韩大人费心了。”
林昭雪的目光甚至不曾在那价值不菲的礼盒上停留一瞬,仿佛那只是路边一块顽石。
她的回答快而清晰,仿佛出鞘的利刃,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和逐客的锋芒。
“夫君服了太医开的药,刚刚歇下。”
“太医千叮万嘱,需得静养,最忌外人打扰。”
“韩大人的心意,本将替夫君心领了。”
“若无他事,军务在身,不便久陪,韩大人请回吧。”
这无疑是个不软不硬的钉子。
韩仕林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与不甘。
他今日前来,探望重伤的楚奕固然是个冠冕堂皇的由头。
但内心深处翻涌的,却是想借机再多看几眼眼前这冷艳如霜雪、英姿飒飒的女将军林昭雪。
甚至……能多与她攀谈几句。
一种隐秘的渴望,驱使他鬼使神差地向前略凑近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了些许。
“林将军日夜亲自在侯爷榻前操劳,这份情深义重,实在令人感佩。”
“只是……将军也要多多保重自己的玉体才是,侯爷吉人天相,自有上苍庇佑,定能逢凶化吉,遇难呈祥。”
他目光灼灼,如同黏腻的蛛丝,紧紧缠绕在林昭雪清冷的面容。
“将军若是在追查刺客、料理府中庶务上,有任何需要韩某略尽绵薄之处,尽管开口,无需客气。”
“韩某虽才疏学浅,但在京城经营多年,三教九流、朝堂内外,多少也有些人脉根基,定当竭尽全力,为将军分忧。”
那眼神中的殷切,几乎要滴出水来。
不过。
此刻林昭雪的心神,没有半分余裕去应付韩仕林这黏黏糊糊、若即若离的试探与那令人不适的关怀。
她本就微蹙的秀眉瞬间拧得更紧,形成一个清晰的川字,红唇紧抿,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浓烈的不耐与厌烦。
“韩大人多虑了!侯府上下安泰,诸事顺遂,并无任何需要外人援手之处。”
“本将,尚有紧急军务亟待处理,失陪了。”
话音未落,她径直转身,背脊挺得笔直,对一直如铁铸般静默侍立在厅外廊下的王猛,清晰而冰冷地命令。
“王猛,送韩大人出府。”
韩仕林脸上精心维持的温雅笑容彻底碎裂,嘴角不自然地抽搐着,几乎快要挂不住。
他眼睁睁看着林昭雪那窈窕却如寒冰铸就般挺拔的身影,消失在门帘之后。
一股混杂着强烈失落、难以抑制的不甘与隐隐升腾的怨怼情绪,毒蛇般再次噬咬着他的心口,翻腾不息。
“韩大人,请吧。”
王猛那魁梧如山的身影,此刻仿佛一座移动的铁塔,轰然“挪”到了韩仕林的面前。
他那双铜铃般的大眼里,却闪烁着明晃晃的不耐与鄙夷,没有半分对朝廷命官应有的客气。
“好!”
韩仕林深吸一口气。
他勉强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试图重新拾起那副风轻云淡的官场仪态。
目光却仍旧不死心,如被磁石吸引般,频频瞟向内院那扇隔绝了视线的垂花门……
“呵呵!”
王猛对林昭雪是敬若神明,忠心耿耿。
他早就看这个油头粉面、眼神总在自家将军身上打转的韩姓官员不顺眼了。
那黏黏糊糊、贼兮兮的眼神,让他这粗人看了都心烦气躁。
眼见韩仕林磨蹭着还不肯干脆走人,他心头的火气“腾”地就上来了。
只见他铜铃般的牛眼猛地一瞪,凶光毕露,那蒲扇般宽厚粗糙的大手猛地抬起,带着一股劲风,毫不客气地横亘在韩仕林胸前。
“韩大人,看你也算个体面人。”
“别逼俺老王,在这么多人跟前——扇你!”
“什……什么?!”
韩仕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惊愕与羞怒瞬间冲上头顶。
他惊怒交加地瞪着眼前这粗鄙不堪的莽汉,声音因为激动而陡然拔高变调,甚至带上了尖利的破音。
“你……你胆敢口出狂言,意欲殴打朝廷命官?”
“你简直是疯了,本官一片好意前来探病问安,你为何要打本官?!”
这突如其来的高声质问,立刻引得不远处几个正在廊下洒扫的仆役停下了动作,偷偷摸摸地朝这边窥视过来。
王猛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充满不屑的嗤笑,粗声粗气地顶了回去,声音洪亮得足以让那些偷看的仆役也听得一清二楚。
“为啥?俺就看你那俩眼珠子不老实!滴溜溜地跟个苍蝇似的,黏着俺家将军转悠,你想干啥?!嗯?!”
他庞大的身躯又往前逼近一步,带来的压迫感让韩仕林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俺家将军冰清玉洁,是你能瞎瞅瞎惦记的?”
“别说打你,今天就是揍你一顿,闹到金銮殿上,你猜猜陛下是信俺老王这实心眼的夯货,还是信你在这儿红口白牙地胡咧咧?”
这话语直白、粗鲁、赤裸裸,像是一盆刚从冰窖里拎出来的冷水,兜头盖脸地泼在了韩仕林头上。
瞬间,将他那点见不得人的隐秘心思浇得透心凉!
他那点自以为掩饰得很好的觊觎,竟然被这个他素来看不起的粗野莽汉一眼看穿。
并且,如此毫不留情、赤裸裸地当众撕开、践踏!
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急切地想要辩解:“你……你休得在此胡言乱语!血口喷人!”
“本官纯粹是关心楚侯爷安危,何来你所说的什么惦记,你莫要在此造谣生事,污蔑朝廷命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