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张洪正坐在书案前,看楚奕默写出的《本草纲目》。
他浑浊的老眼闪烁着近乎痴迷的光芒,时而捻须沉思,时而低声赞叹,整个人都沉浸在那博大精深的药理世界之中,对外界浑然不觉。
魏南枝走进小院,她的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对着张洪的背影,恭敬地躬身行礼。
“张老先生,打扰了。”
“娘子有事相托,请你验看此物。”
说着,她双手捧上一个锦缎包裹的狭长木盒,轻轻放在书案一角。
“哦?百年老山参?”
张洪略带不舍地将目光从医书上移开,苍老但依旧明亮的眼睛,转向锦盒。
他将那人参轻轻取出,托在掌心,先是凝神细观其形,接着凑近深深一嗅。
那股醇厚悠长的参味直入肺腑,毫无杂陈异味。
“形神兼备,皮纹深锁,气息纯正,确是百年以上的老物,难得的上品。”
但他行医数十载,经验老道,心中那点对“权贵赠礼”的天然警惕并未消除。
他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在不同部位浅浅刺入,观察针尖,并无变色。
“奇怪……”
张洪喃喃,眉头皱起。
他并未放弃,将人参拿到更明亮处,借着窗户透入的天光,一寸寸观察参体表面和断面纹理。
忽然,他目光一凝,在参体靠近芦头的一处缝隙边缘,发现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弱反光。
“果然有鬼!”
张洪面色一肃,立刻起身,从里间锁着的药箱底层,取出一个油纸小包,里面是淡黄色的细腻药粉。
他取来一碗清水,将少许药粉倒入,清水顿时变得略显浑浊。
然后,他用小刀小心翼翼地从那可疑处刮下几乎看不见的一点粉末,投入碗中。
霎时间,那碗中的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浑浊转为一种令人心悸的深灰黑色!
“嘶——”
饶是魏南枝见惯风浪,此刻也不禁倒吸一口冷气,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
“张、张老先生!这……这究竟是……?!”
张洪放下碗,神色凝重至极,沉声道:“剧毒!而且是极其阴损隐蔽的混毒!”
“表面处理过,寻常银针根本探不出。”
“此毒并非立时发作,而是混入补药后,随着药性慢慢渗透,初时毫无异状。”
“但三日内逐渐腐蚀五脏,令人衰弱咳血而亡,表象与重伤不治或急病暴毙无异!”
“好狠毒的心思,好高明的手段!”
他看向魏南枝,严肃道:“此事非同小可,你速去禀告侯爷与将军,早做应对!”
魏南枝猛地一点头,转身便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小院。
她不顾一切地穿过回廊庭院,脚步急促,衣袂翻飞,几乎是撞开了楚奕的书房。
“阿郎!魏王送过来的人参……有毒!”
“什么?”
楚奕脸上的平和瞬间凝固。
他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愕然,视线牢牢锁住魏南枝。
“姑姑,别急,喘口气,好好说。”
魏南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心神,但语气里的愤怒和余悸依旧清晰可闻。
随即,她快速而清晰地将张洪验毒的过程,急促地复述了一遍。
随着她的话语,书房里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空,然后又被无形的寒冰冻结。
“啪!”
林昭雪霍然站起,纤纤玉掌蕴含着惊人的力量,重重拍在坚实的红木桌案上!
整张桌子竟被她拍得微微一震,案上笔洗中的水荡起涟漪。
她那绝美的面庞上,一双凤目圆睁,瞳孔深处仿佛燃烧着两簇怒火,浓烈得几乎化为实质的杀气瞬间弥漫开来。
“魏王老贼!安敢如此!竟想用这等阴毒手段害我夫君!他真是疯了!活腻了!”
她猛地转头看向楚奕,同时蕴含着一种玉石俱焚般的决绝:
“夫君!这口气我忍不了!”
“我这就去点齐亲卫,即刻杀奔魏王府!今日定要找他当面对质!他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一个血债血偿的交代!”
“夫人,冷静。”
楚奕的声音响起,异常地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前压城的黑云。
但这平静之下,却翻涌着比林昭雪外放的怒火更令人心悸的冰冷寒意。
“魏王这老东西算得太好了,仗着他‘贤王’的名头,明面上与我素无深仇,甚至屡次三番示以‘关怀’。”
“这人参,又是从中山郡王府上送出的,经魏王妃的手转赠。”
“从头到尾,他魏王,只是一个关心晚辈、转赠良药的好叔父。”
他慢慢转过身,视线扫过怒火中烧的林昭雪和惊魂未定的魏南枝,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寒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我们现在拿着这株毒参去质问他,他会如何应对?”
“他定然会做足姿态——先是大惊失色,继而痛心疾首,然后义愤填膺地大骂中山郡王办事不力、竟敢弄错药物,甚至可能是下人调包。”
“接着,他会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主动帮我们彻查到底,严惩不贷。”
“最后,为了显示他的公正无私,说不定还会大义灭亲,把中山郡王秦钰,或者随便一个不起眼的管事推出来顶罪。”
“一番表演下来,他依然是那个被蒙在鼓里、无辜受牵连、甚至可能和我们一样同受其害的贤德王爷。”
“而我们呢?除了撕破那层最后维系着虚假平和的脸皮,我们还能得到什么?”
“铁证?呵,这参经过中山郡王府、魏王妃、乃至我们府上多少人的手?”
“谁能证明那要命的毒,是在王妃亲手送出之前,由他魏王亲自、或者在他的授意之下,涂抹在那里的?谁能?”
林昭雪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被愤怒和不甘填满,如困在笼中的雌豹。
她紧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声音因为强压怒火而微微发颤:
“难道……难道就这样算了?!”
“这口气我咽不下!他这次敢用如此阴毒的手段下毒,下次就敢派更厉害的刺客!”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难道我们就只能坐在这里,等他下一次的毒计吗?!”